苏氏旧案,都察院已允重审,然需待新任苏州知府到任后方可开堂。吏部文选司消息,新守或于四月中抵苏。此人乃阁老门生,风评端方,然与东宫素无往来。届时如何,尚难逆料。
秦、阿木已离苏赴嘉,安置妥当,勿念。
你既已决意暂隐,便安心养伤。苏州这边,我自周旋。待伤愈,若有需要你之处,当设法传信。
另:近日都中颇有风雨,言官弹劾盐政漕弊者众,牵涉多人,不独江南。杨、王之事,或只是冰山一角。风暴未至,宜静不宜动。
方镜手书”
唐咏永将纸条读了又读,直到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入脑海。然后他将纸条凑近身旁的篝火,看着那淡黄色的绵纸在火焰中卷曲、焦黑、化作一小撮轻飘飘的灰烬,被晚风一吹,散入无边的芦苇海。
杨廷轩死了。王珪还活着。苏家旧案要重审,但要等新任知府到任。秦掌柜和阿木安全了。京城里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,弹劾盐政漕弊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,不知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而他,这个风暴最初的中心人物,此刻却如同一滴被蒸发的雨,藏身于这片无人知晓的芦苇荡中,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愈合的伤口,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下一道指令,或者——下一个机会。
“方镜说,风暴未至。”唐咏永看着掌心那撮黑灰的残迹,“可这场雨,已经下了半个月了。”
罗三娘没有说话。她依旧负手而立,望着逐渐被夜色吞噬的天际线。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,在她清冷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微光,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,短暂、温柔、转瞬即逝。
“杨廷轩的死,不是结束。”良久,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穿透长夜的笃定,“他只是一条线。线断了,但织成网的那些人,还在。”
她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唐咏永。
“你父亲当年想查的,也不只是杨廷轩一个人。他追着那根线,追了三年,从苏州追到南京,从盐政追到漕运,从地方吏治追到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,但唐咏永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从地方吏治,追到京城。从六品推官,追到他无法抗衡的、更高处的人。
然后他就死了。家破人亡,满门抄斩,连带着他所追查的一切线索,都被埋进了苏州城西那片寸草不生的乱葬岗。
“我不是我父亲。”唐咏永平静地说。
罗三娘看着他。
“我父亲追那根线,是相信世上有公道,相信朝廷会还他清白,相信那高高在上的天,终究会开眼。”唐咏永的声音很轻,却没有一丝游移,“我不信。”
他抬起头,与罗三娘对视。
“我不信公道天授。我只信手里的刀、怀里的证据、还有愿意和我一起蹚这趟浑水的人。”
罗三娘沉默了很久。暮色从芦苇荡的四面八方涌来,将天地间最后一缕光也吞噬殆尽。篝火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,明灭不定。
“你比你父亲狠。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褒是贬。
“我比他活得更久。”唐咏永道。
罗三娘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,走进那片逐渐浓稠的夜色中,身影很快被芦苇丛吞没。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,穿过夜风,落在唐咏永耳畔:
“活得久,有时候比狠更重要。”
唐咏永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许久未动。
篝火噼啪作响,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墙上,拉得很长,摇曳不定。
他想起老礁头。那个沉默如礁石的老人,在苏氏楼的楼梯口,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刀。他想起秦掌柜鬓边新添的白发,想起阿木临别时通红的眼眶,想起罗三娘说起弟弟时那竭力维持平静、却依然微微颤抖的声音。
他想起方镜信中的那句话:“风暴未至,宜静不宜动。”
可他已经在黑暗里蛰伏了十年。他静得太久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缠满绷带的手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里还残留着苏氏楼后厨特有的、葱姜与油烟的淡淡气息。那双手曾经握着笔,写过锦绣文章;曾经握着刀,在太湖的风浪里与死神搏命;曾经在杨廷轩密室幽暗的光线下,颤抖着翻开那本沾满血与罪的账册。
他缓缓握紧了拳头。
伤口被牵动,传来尖锐的刺痛。他没有松手。
夜风穿过芦苇海,发出低沉如诉的呜咽。远方的太湖水面,倒映着天边最后一丝沉郁的暗红,如同尚未愈合的巨大伤口,沉默地、永恒地,等待着真正的黎明。
而唐咏永就在这片呜咽的风声与无尽的黑暗中,独自坐着,将那只缠满绷带的手,握了又松,松了又握。
一遍,一遍。
直到掌心被指甲掐出深红的印痕,直到伤口再次渗出细密的血珠。
他没有停下。
因为他还活着。
活着,就还有握刀的机会。
他抬起头,望向那片深不可测的夜空。
云层依旧厚重,看不见一颗星。
但雨,终究是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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