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,王珪死前,曾经单独见过一个人。”
唐咏永眼神一凝:“谁?”
“张永。”方镜一字一句,“王珪死前三个时辰,张永以‘提审’为名,将他单独提走了半个时辰。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。半个时辰后,王珪被送回牢房,一切如常。然后,当夜他就‘自尽’了。”
张永。又是张永。
“第二,”方镜继续道,“那批从‘赵记’船上起获的火器,在押运途中,遭人劫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?!”唐咏永霍然起身,牵动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却顾不上,“在哪儿被劫?损失如何?”
“在镇江附近的官道上,一伙蒙面人趁夜突袭押运队伍。”方镜道,“押运的锦衣卫死伤七人,但火器没有被劫走。赵锟亲自带人追击,斩杀三人,生擒一人。那人在被擒后立刻服毒自尽,什么都没审出来。”
没被劫走,但押运队伍死伤惨重,有人服毒自尽。这说明,那批火器的原主人,还没有放弃。他们还在暗中窥伺,还在等待机会。
“第三,”方镜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批火器被劫未遂后,赵锟在检查货物时发现,有两只铁箱上的封条被动过,但箱内的东西……还在。”
唐咏永眉头紧锁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有人打开了箱子,却没有拿走任何东西。”方镜看着他,“那两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,你知道的。”
唐咏永脑中电光石火。那两只箱子里,装的是火器图纸的摹本和部分改良笔记。有人打开了它们,却没有拿走——那他们打开箱子,是为了什么?
“看。”罗三娘忽然开口,“他们只是想看一眼。确认一下,那批东西是不是真的,有没有被调包,或者……是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一批。”
方镜点了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那批被劫的人,很可能就是‘七爷’派来的。他们不是为了抢货,而是为了确认,被官府截获的这批,究竟是‘甲三号’,还是……更重要的那两批。”
甲三号,已经被截获了。甲一号和甲二号,至今下落不明。如果“七爷”的人能够确认,被截获的只是甲三号,那么他们就可以更加安心地处理那两批真正的核心货物,而不必担心官府的追查方向。
“那他们确认了吗?”唐咏永问。
方镜沉默片刻:“我不知道。但赵锟说,那两只箱子的封条被动过,但封条本身是锦衣卫特制的,一旦被揭,无法复原。所以,来人一定是动了封条,然后……又伪造了假的封条贴上去。”
伪造锦衣卫特制的封条。这需要多大的能量?需要多深的渗透?
唐咏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那隐藏在黑暗中的“七爷”,比他想象的,还要可怕。
船舱里陷入漫长的沉默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,扭曲、摇曳、忽大忽小。
“方大人。”唐咏永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信不信我?”
方镜看着他:“信。”
“那好。”唐咏永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去京城。”
此言一出,罗三娘和方镜同时看向他。
“你疯了?”罗三娘冷冷道,“你伤还没好利索,身上背着‘要犯’的名头,怎么去京城?”
“不是以唐咏永的身份去。”唐咏永的目光异常平静,“以另一个人的身份。一个……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。”
方镜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你想混在进京的商队里?还是漕船?”
“漕船。”唐咏永道,“王珪死了,杨廷轩死了,甲三号被截了,但漕路还在,那批真正要紧的货,十有八九还在运河上。我想跟上去,看看它们到底要去哪里,要交给谁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?”方镜的声音凝重,“运河沿线关卡重重,每过一个闸口都要验明身份。你连路引都没有,怎么走?”
“所以需要你帮忙。”唐咏永直视方镜的眼睛,“你手里有巡按御史的关防,可以开出那种……不必验明正身的路引。”
方镜盯着他看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,仿佛也在权衡、在犹豫。
“如果你被抓了,我脱不了干系。”他最终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你死了,苏家旧案就永远没有翻案的那一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方镜沉默了。良久,他站起身,走到船舱门口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无边的苇荡。夜风灌进来,将油灯吹得剧烈摇晃,差点熄灭。
“三天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三天后,苏州胥门外,有漕帮的船北上。我会把路引和通行文书,交给罗帮主的人。剩下的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唐咏永挣扎着站起身,对着方镜的背影,深深一揖。
“方大人恩德,苏咏永铭记在心。”
方镜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摆了摆手,然后掀开舱帘,消失在夜色中。
片刻后,远处传来轻微的桨声,渐行渐远,最终被芦苇的呜咽声吞没。
罗三娘站在唐咏永身后,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唐咏永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我父亲追了三年,追到死。我只追了几个月,已经追到杨廷轩、王珪、甲三号。再往前一步,可能就是他们死都不肯说的那个名字了。”
“万一那个名字,说出来就是天崩地裂呢?”
唐咏永转过身,看着罗三娘。她的脸半明半暗,神情复杂。
“我父亲死的那天,天已经崩过一次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在乎再崩一次。”
罗三娘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转身走进船舱深处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,在夜风中回响:
“三天后,我亲自送你上船。”
唐咏永独自站在船头,望着北方那片深不可测的夜空。
云层依旧厚重,看不见一颗星。
但他知道,运河就在那里。京城就在那里。那个让杨廷轩和王珪宁可死也不敢开口的名字,就在那里。
夜航船轻轻摇晃,载着他,载着那一腔未冷的血,载着那十年未熄的恨,缓缓驶向北方。
驶向风暴的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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