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的时间，短得像一声叹息。
唐咏永在这三天里只做了两件事：喝药，走路。季大夫的药方越来越苦，一碗接一碗灌下去，苦得舌根发麻，但腿上的伤确实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。他每日在木屋前的泥地上来回走，从最初的一百步，到三百步，到五百步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但他没有停。
第三天傍晚，他扔掉了那根光滑的木拐。
猴子在一旁看着，咧了咧嘴：“行啊唐公子，这腿比我想的结实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微微颤抖的腿。伤口还在疼，但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变成了沉钝的酸胀。够了。至少能走路了。至少能在必要的时候，跑上几步。
罗三娘从木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包东西，递给唐咏永。
“路引，通行文书，还有二百两银票，拆成小额的，藏在不同的地方。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，“衣服在里头，换了再走。你现在这身，一看就是逃难的。”
唐咏永接过包袱，打开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一套半旧的灰布短褐，洗得发白，有几个补丁，但干干净净。还有一顶破草帽，一双纳得结实的布鞋，以及几件不起眼的零碎。典型的运河上跑船的小伙计行头。
“方大人的人会在胥门外等你。”罗三娘道，“那艘船叫‘顺安’，跑苏州到济宁的短途，不直达京城。你到了济宁，再换别的船，继续往北。路线和接头暗号都在路引夹层里，自己看。”
唐咏永一一记下，将包袱重新系好。
“影七呢？”他问。
“已经先走了。”罗三娘的目光越过他，望向那片无边的芦苇海，“她会在暗处跟着你，但不会露面。除非你遇到真正的危险。”
真正的危险。这四个字从罗三娘嘴里说出来，分量格外沉重。
“秦伯和阿木……”
“已经在嘉兴安顿好了。等你在北边站稳脚跟，我会设法让你们联系。”罗三娘顿了顿，“但前提是，你得活着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罗三娘，看了很久。
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洒在她脸上，为那张清冷而疲惫的面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这三天里，她几乎没有睡过觉。调度人手、清理内鬼、布置暗线、与方镜周旋、准备他北上的所有细节……每一件事都要她亲自过问，每一道命令都可能决定生死。
可她从不说累，也从不说怕。
“罗帮主。”唐咏永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罗三娘看着他。
“等这件事了了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罗三娘沉默片刻，然后淡淡地笑了。那是唐咏永第一次看见她笑——很浅，很淡，转瞬即逝，却莫名让人心头一暖。
“等这件事了了？”她重复道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，“我还没想那么远。”
她转身，走进暮色中。走出几步，忽然停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苏咏永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，叫他的本名。
唐咏永望着她的背影，目送她消失在芦苇丛深处。然后他低头，系紧了那双布鞋的鞋带，将草帽扣在头上，背起那个破旧的包袱。
猴子驾船，送他出苇荡。
小船在迷宫般的水道里穿行，速度很快，却没有声音。猴子的操船技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，每一次划桨、每一次转向，都恰到好处，仿佛与这片芦苇海融为一体。
天色渐黑。当小船终于驶出芦苇荡，进入开阔的水域时，唐咏永回头望去。那片连绵无际的芦苇，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深黑色的剪影，沉默地横亘在水天之间。看不见木屋，看不见人影，看不见那堆日夜燃烧的篝火。只有芦苇，在夜风中微微摇曳，发出低沉如诉的呜咽。
“唐公子。”猴子忽然开口。
唐咏永转过头。
猴子背对着他，手上的桨没有停。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，带着一丝难得正经的语气：
“活着回来。”
唐咏永沉默片刻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小船继续前行，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苏州胥门外，运河码头。
寅时三刻，一天中最暗的时候。码头上只有寥寥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，将周围照得昏黄暗淡。几条漕船静静地泊在岸边，船工们还在舱里酣睡，只有几个值夜的，缩在角落里打盹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。
唐咏永戴着那顶破草帽，背着包袱，沿着河岸慢慢走来。他没有直接靠近那艘“顺安”，而是先在一处暗影里站了片刻，观察周围。
一切如常。码头上没有可疑的人影，没有鬼祟的目光，只有夜风掠过水面，吹得灯笼微微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