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刚准备动身,忽然感觉到什么。
回头。远处的一棵老柳树下,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。那人影背对着他,身形纤细,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。
影七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任何动作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如同一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雕像。
唐咏永看了她片刻,然后转身,朝着“顺安”走去。
船头站着一个精瘦的汉子,五十来岁,脸上沟壑纵横,一看就是在运河上跑了半辈子的老船工。他手里拎着一盏风灯,见唐咏永走近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,没有多问,只是朝船舱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底舱。别乱跑,别多嘴。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,沿着跳板上了船,钻进货舱。
舱里很暗,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货箱的木头气息。角落里已经蜷着几个黑影,都是和他一样的短途搭客——跑单帮的小贩、投亲的穷汉、还有几个不知来历的沉默面孔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抬头看他。在这条运河上讨生活的人,都懂得一个道理:别人的事,少问。
唐咏永找了个角落,靠着货箱坐下。包袱枕在头下,手按在腰间那柄短匕上。
船身轻轻一晃,缆绳被解开。片刻后,桨声响起,船身开始缓缓移动。
透过舱壁的缝隙,他看见岸上的灯火逐渐后退,逐渐模糊,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。
苏州,远了。
他闭上眼,耳边只有桨橹划水的单调声响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、其他船只上模糊的人声。
他没有睡着。在这条危机四伏的运河上,他不能睡。他只是闭着眼,让身体尽可能休息,同时保持着一丝清醒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微明。一缕灰白的光从舱壁缝隙里透进来,在昏暗的货舱里铺开一小片亮色。
唐咏永睁开眼,透过缝隙向外望去。
运河两岸是一望无际的农田,偶尔有几处村落炊烟袅袅。天边泛起淡淡的橙红,那是朝阳升起的方向。几只水鸟掠过水面,翅膀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边。
他看了很久。
上一次看见日出,还是在西山岛的石屋里。那时候老礁头还在,秦掌柜和阿木还在,苏氏楼的招牌还在观前街的晨光中熠熠生辉。那时候,他还以为只要扳倒杨廷轩,一切就能结束。
如今杨廷轩死了,王珪也死了。可一切远未结束。他甚至不得不隐姓埋名,藏身在这艘破旧漕船的底舱,一路向北,去追寻那个更加庞大、更加可怕的真相。
货舱的另一端,那几个搭客陆续醒来,开始低声交谈。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粮,默默地啃;有人解开裤带,对着舱壁的缝隙小解。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,但没有人在意。在这条运河上,活着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。
唐咏永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冷硬的烧饼,就着随身带的凉水,一口一口慢慢咽下。烧饼很硬,硌牙,但他吃得很认真。每一口,都是在为接下来的路积蓄力量。
船行了一日一夜。
第二日傍晚,船在一个小码头靠岸,卸下部分货物,又装上新的货箱。有人下船,也有人上船。货舱里换了一批面孔,沉默依旧,警惕依旧。
唐咏永始终没有离开底舱。他蜷在角落,像一个真正的跑单帮小贩,沉默、不起眼、与任何人对视都不会超过一息。只有夜里,当所有人都沉入梦乡时,他会悄悄睁开眼,透过舱壁的缝隙,望着运河两岸偶尔掠过的灯火,默默估算着行程。
济宁。还有三天。
第四日午后,船行至一处宽阔的水面。两岸的农田逐渐被村落和集镇取代,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。码头上桅杆如林,船只密密麻麻。
“济宁到了。”船工的声音从舱口传来,“搭客的,准备下船。”
唐咏永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。伤口在长时间蜷缩后有些酸胀,但没有崩裂。他松了口气,背起包袱,随着人流走出货舱。
踏上码头的那一刻,夕阳正西斜,将整座济宁城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。运河两岸人声鼎沸,挑担的小贩、拉纤的船工、吆喝的脚夫、匆匆赶路的客商……无数条生命在此交汇,又在此分流,各自奔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唐咏永站在人群边缘,抬头望向那座陌生的城池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,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。但有一点他很清楚:
那个让杨廷轩和王珪宁可死也不敢开口的名字,就在北方的某个地方。在那个人面前,所有的真相都会被掩埋,所有的公道都会被践踏。
除非,有人能够走到他面前,用血与火,亲手撕开那道伪善的面具。
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,迈开脚步,朝着那座陌生的城池走去。
身后,运河的水依旧流淌,无声无息,亘古如斯。
头顶,夕阳正浓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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