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宁城的黄昏,比苏州来得更喧嚣。
运河穿城而过,两岸码头如同两排永远合不拢的巨齿,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船只与货物。卸货的号子声、船工的吆喝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牲口的嘶鸣声……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汇成一股浑浊而蓬勃的声浪,扑面而来,几乎要将人淹没。
唐咏永站在码头边缘,被这陌生的喧嚣撞得微微一怔。
在苏州生活了十年,他自以为熟悉运河。可此刻站在这济宁的码头上,他才意识到,苏州的运河是温驯的、被驯化的,如同一条穿行于园林之间的玉带。而这里的运河,是一条真正的、粗粝的、野性未驯的大河。
他定了定神,随着人流朝城里走去。
方镜的路引上写着,济宁城中有一家“老顺记”货栈,是方镜早年一个故交所开,可以落脚,也可以打探北上的船。暗号是进门时左手摸三下帽檐,右手接过茶盏时,用食指在盏底画一个圈。
他按着路引上的指引,穿过几条街巷,找到了那家货栈。
“老顺记”的门脸不大,在一排店铺中毫不起眼。门口堆着几捆麻袋,隐约可见里面装着红枣和核桃。一个伙计蹲在门槛上,百无聊赖地剔着牙。
唐咏永走过去,左手摸了摸帽檐,三下。
那伙计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,没有起身,只是朝里面努了努嘴:“进去吧,掌柜的在里头。”
货栈里面更暗,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,空气里弥漫着干果、药材、皮革混杂的味道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子站在柜台后面,正拨拉着算盘珠子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唐咏永走到柜台前。伙计端上一碗粗茶。他右手接过,食指在碗底轻轻画了个圈。
那掌柜的目光微微一凝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他挥了挥手,伙计知趣地退了出去。
“贵客从南边来?”掌柜的声音不高,带着济宁本地特有的口音。
“从苏州来。”唐咏永按照方镜交代的暗语答道,“带了些土产,想换北边的皮货。”
掌柜点了点头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纸,推到他面前。
纸上画着几条北上的漕运路线,用朱笔标注了几个地名:济宁—东昌—临清—德州—天津—通州。每个地名旁边,都写着几艘船的名字和预计出发的日期。
“这几条船,都是老关系,信得过。”掌柜低声道,“你想跟哪一条,提前三日来说,我安排。船资另算,但比外头便宜三成。”
唐咏永仔细看着那张纸。路线与他预想的差不多,只是……他看着那些船名,忽然发现一个问题。
“怎么都是短途?”他问,“济宁到东昌,东昌到临清,分段走?”
掌柜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:“贵客是第一次跑这条线?”
唐咏永没有否认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掌柜收回那张纸,压低声音,“这两年北边不太平,查得严。从南到北直达的船,十有八九要被拦下来细细盘问。分段走,每段换船,虽然慢些,但稳妥。万一哪一段出了事,也不至于一网打尽。”
唐咏永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选济宁到东昌这一段。最快什么时候能走?”
“后天一早,有条船去东昌。船主姓魏,是我老表,人可靠。”掌柜顿了顿,“但有一条——上了船,少说话,少打听,只管闷头睡觉。到了东昌,会有人接你。”
唐咏永应下,付了定钱。掌柜给他指了城中一家小客栈,说是“自己人开的”,可以放心住。
离开“老顺记”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济宁的夜与苏州截然不同。没有那些精致的灯笼和雅致的茶楼酒肆,只有粗粝的灯火、浑浊的酒气、和偶尔从暗巷里传来的醉汉的吆喝。街边的摊贩还在营业,卖的是大饼、羊汤、卤煮这些实在的东西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唐咏永找了一家面摊,要了一碗羊汤、两个烧饼,坐在角落里慢慢吃。
羊汤很咸,烧饼很硬,但滚烫地落进胃里,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寒意。他一边吃,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。
面摊上坐着几个跑船的人,大声谈论着今年的漕粮、水情、沿途的关卡。有人抱怨北边的闸口查得太严,有人骂漕帮新换的香主是个只会捞钱的废物,还有人压低了声音,说起最近运河上不太平,有几艘船遭了贼。
唐咏永默默地听着,把有用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。
吃完面,他按照掌柜的指引,找到了那家小客栈。
客栈确实很小,只有七八间客房,挤在一排民房中间,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。一个胖胖的妇人接待了他,收了房钱,把他领到最里面一间。
“夜里别乱跑,外头不太平。”妇人临走时丢下一句,也不多解释,转身走了。
唐咏永闩上门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,打量这间屋子。
屋子很小,一床一桌一凳,墙角堆着些杂物。窗户对着一条窄巷,巷子里黑漆漆的,看不清通往哪里。
他没有点灯。只是和衣躺在床上,手按着短匕,闭目养神。
夜渐深。外面的喧嚣逐渐平息,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。远处运河上,隐约有船工的号子飘来,断断续续,如同梦呓。
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——
极轻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,从屋顶传来。
不是老鼠。老鼠不会走得这么轻,这么有节奏。是人。
唐咏永猛地睁开眼,身体瞬间紧绷。他没有动,依旧保持着假寐的姿势,手却已握紧了短匕。
脚步声停了。停在屋顶正上方。
片刻后,瓦片发出极其细微的、被拨动的声音。有人在掀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