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码头,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雾之中。
唐咏永蹲在一堆麻袋后面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亮。腿上的伤口在夜里又有些隐隐作痛,但他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等着,像一个真正的、无处可去的流浪汉。
码头上逐渐热闹起来。挑担的脚夫、卖早点的摊贩、赶路的客商……人声、脚步声、叫卖声混成一片,将夜的寂静彻底驱散。
辰时刚过,一条吃水颇深的货船缓缓靠岸。船头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子,上面隐约可见一个“魏”字。
唐咏永站起身,朝着那艘船走去。
船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脸上沟壑纵横,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。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篙,正在指挥船工卸货。
唐咏永走过去,左手摸了摸帽檐,三下。
那汉子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,没有多问,只是朝船舱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底舱,最里头。别乱跑。”
和“顺安”上那个船工说的话,几乎一模一样。唐咏永点了点头,沿着跳板上了船。
底舱比“顺安”的还要狭窄,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箱,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。角落里已经蜷着三四个人,有老有少,都是和他一样的搭客。没有人抬头看他,也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干鱼、药材和汗臭混杂的气味,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唐咏永找了个角落,靠着货箱坐下。包袱枕在头下,手按着腰间那柄短匕。
船身轻轻一晃,缆绳被解开。片刻后,桨声响起,船身开始缓缓移动。
透过舱壁的缝隙,他看见岸上的码头逐渐后退,逐渐模糊,最终被运河两岸连绵的芦苇荡吞没。
济宁,远了。
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济宁到东昌,水路约三百里,正常要走三四天。如果沿途顺利,五日后就能到达东昌。然后再换船,北上临清、德州、天津、通州……每一步都充满变数,每一步都可能遇到危险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船行了一日一夜。
第二日傍晚,船在一个小码头停靠,卸下部分货物,又装上新的货箱。有人下船,也有人上船。底舱里多了一个人——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子,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,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藤箱,一看就是有些身份的。
那人进来后,目光在底舱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唐咏永身上,多看了两眼。然后他找了个离唐咏永最远的角落坐下,将藤箱紧紧抱在怀里。
唐咏永没有动,只是闭着眼假寐。但他的耳朵,一直竖着。
那人坐下后,一直没有说话。但唐咏永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,时不时会朝这边瞟过来。
第三日夜里,船行至一段偏僻的水域。两岸是连绵的荒滩,没有人烟,没有灯火,只有芦苇在夜风中呜咽。
底舱里的搭客们都睡着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只有唐咏永和那个绸衫男子,还醒着。
忽然,绸衫男子开口了。
“这位兄弟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从南边来的?”
唐咏永没有睁眼,也没有回答。
那人等了一会儿,见没有回应,又低声道:“兄弟别误会,我不是什么歹人。只是……这一路不太平,想找个伴儿,互相照应。”
唐咏永依旧没有睁眼,也没有回答。
那人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,船身忽然剧烈一晃!紧接着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船工的惊呼声!
“有人跳船!”
“拦住他!”
“快!有人落水了!”
底舱里一阵骚动。唐咏永猛地睁开眼,就着舱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看见那个绸衫男子已经不见了。
他的藤箱还在原地,盖子微微敞开。
唐咏永心中警兆骤生!几乎是本能地,他翻身而起,朝另一侧滚去!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巨响!那个藤箱猛然炸开,火光迸射,气浪将周围的货箱掀翻,碎片四溅!
唐咏永被气浪掀翻在地,耳朵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漆黑。但他没有昏迷。他死死咬着牙,忍着剧痛,拼命朝更远的角落爬去。
火!藤箱里装的是火药!那个绸衫男子,根本不是搭客,是来杀他的!
底舱里一片混乱。有人惨叫着,有人哭喊着,有人拼命朝舱口爬去。烟雾弥漫,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。
唐咏永爬到一个货箱后面,背靠着箱壁,剧烈喘息。他的手臂被碎片划破,鲜血直流,腿上的伤口也在剧痛中崩裂。但他没有时间处理。他必须离开这底舱,否则下一波爆炸,可能会要了他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