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咏永在芦苇丛里走了整整一夜。
腿上的伤口在冰冷的河水浸泡后愈发刺痛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但他不敢停。那艘船的爆炸声还在耳边回响,那个“绸衫男子”冰冷的目光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他们能找到济宁,能找到那艘船,就能找到这片芦苇荡。
天快亮时,他终于走出了那片无边的芦苇。
眼前是一条官道,不宽,但看得出是常有人走的。官道尽头,隐约可见一座小镇的轮廓。炊烟袅袅升起,在晨光中如同一缕缕淡灰色的绸带。
安平镇。
他按照影七说的,沿着官道朝镇子走去。越走越近,镇子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——土墙、茅屋、几间瓦房,和北方随处可见的普通小镇没有两样。
镇口有个茶棚,一个老头正蹲在炉子前烧水。茶棚旁边拴着几头驴,有几只鸡在尘土里刨食。
唐咏永走过去,在茶棚的长凳上坐下。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湿漉漉的衣衫和狼狈的脸上停留片刻,没有多问,只是递过来一碗热茶。
“客官打哪儿来?”
“南边。”唐咏永接过茶,一口一口慢慢喝。茶很粗,带着一股苦涩的烟火气,但滚烫地落进胃里,驱散了积攒了一夜的寒意。
老头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
唐咏永喝完茶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。他按照影七的交代,用右手食指在碗底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老头的目光微微一凝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他收起铜板,低声道:“后街,第三家,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。去吧。”
唐咏永站起身,朝着镇子里走去。
后街比前街更窄,更安静。第三家确实有棵歪脖子槐树,树干斜斜地伸向街心,像一只要抓住什么的手。门是半旧的木门,漆色斑驳,门环锈迹斑斑。
他敲了三下,停顿,又敲两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。是个老妇人,头发花白,眼睛却很亮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然后拉开门。
“进来。”
唐咏永闪身进去。门在他身后迅速关上。
老妇人领着他穿过一个小小的院子,进了堂屋。堂屋里光线昏暗,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。桌上摆着几碟咸菜和一碗小米粥,还冒着热气。
“先吃。”老妇人说,“吃完再说。”
唐咏永没有客气。他坐下,端起碗,一口一口把粥喝完。咸菜很咸,小米粥很烫,但他吃得很认真。每一口都是在积蓄力气。
吃完,老妇人收了碗筷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影七让我来的。”唐咏永先开口。
老妇人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她让人连夜送信来,说你会到。”
“她怎么样了?”唐咏永问。
老妇人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伤得不轻。但她那个人,从来不让别人看见她的伤。她只说让你继续走,别回头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影七在芦苇丛中踉跄的那一下,想起她额角的血,想起她转身离去时那个孤绝的背影。
“接下来怎么走?”他问。
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这里头有新的路引,是去德州的。还有二百两银票,和一些散碎银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运河已经不安全了。那帮人能炸一条船,就能炸第二条。你得走陆路。”
“陆路?”
“对。从安平往北,走官道,骑马或者雇车,三天能到德州。到了德州,再换身份,继续往北。”老妇人看着他,“但你得记住,这一路上,会有很多人盯着你。不只是‘七爷’的人,还有……别的。”
“别的?”唐咏永皱眉,“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