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妇人没有直接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了一眼,确认没有异常,才转身低声道:
“那批火器,不只是‘七爷’一个人的生意。牵扯进来的,有漕帮的人,有盐商的人,有当地官府的人,还有……京城里某些大人物的人。杨廷轩死了,王珪也死了,但那些人还没死。他们比杨廷轩更聪明,藏得更深,出手也更狠。”
她看着唐咏永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从苏州一路走到这里,能活着,已经是万幸。但接下来这一段,会比之前更危险十倍。因为那些人已经知道你来了,知道你在追什么。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,让你到不了京城。”
唐咏永沉默着。他知道老妇人说的都是真的。从济宁那夜屋顶上的迷香,到运河上那场爆炸,每一步都印证着这一点。
“那我还走不走?”他问。
老妇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。
“你不想走?”
唐咏永没有回答。
老妇人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伤、疲惫不堪的年轻人。
“你从苏州一路走到这里,不是为了听我说这些话后打退堂鼓的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,“你父亲当年追那些事,追了三年,追到家破人亡也没停。你是他儿子,你停得下吗?”
唐咏永抬起头,看着她。
老妇人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里屋,片刻后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,放在桌上。
“换上。好好睡一觉。天黑后,有人会送你去德州。”
唐咏永换上那套衣服。粗布,半旧,但干净,带着一股皂角和阳光的味道。他躺在老妇人安排的炕上,闭上眼。
腿上的伤口还在疼,但疼痛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他想着老妇人说的那些话,想着影七消失的背影,想着那艘在火光中沉没的船,想着那个藏在京城最深处的名字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,也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他。
但他知道,他停不下。
就像他父亲当年一样。
这一觉,他睡了很久。没有梦,没有惊醒,只有沉沉的、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黑暗。
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老妇人端来一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,热气腾腾。唐咏永默默吃完,把碗递还给她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老妇人去开门。片刻后,她领着一个瘦高的汉子走进来。那汉子四十来岁,皮肤黝黑,脸上带着常年跑江湖的风霜。他打量了唐咏永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马车在外头。”
唐咏永站起身,背起那个破旧的包袱,跟着那汉子走出门。
门外停着一辆普通的骡车,车厢用油布遮着,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。汉子掀开帘子,唐咏永钻了进去。
车厢里堆着一些麻袋和箱子,散发着干草和药材的味道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靠着麻袋。
汉子在外面吆喝了一声,骡车缓缓启动,朝着镇外驶去。
透过车厢的缝隙,唐咏永看见安平镇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模糊,最终被黑暗吞没。
车轴吱呀作响,马蹄声单调而沉闷。
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北方初秋特有的凉意。
他缩了缩身体,闭上眼。
前面是德州。再往前,是天津。再往前,是通州。再往前……
是京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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