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两日一夜。
唐咏永蜷在车厢里,靠着那些散发着草药味的麻袋,断断续续地睡着,又断断续续地醒来。每一次醒来,他都透过车厢的缝隙看一眼外面的天色,估算一下路程。白天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无边的田野,夜晚是偶尔掠过的灯火和远处村庄模糊的轮廓。
赶车的汉子很少说话。只在第一天夜里停车喂骡时,敲了敲车厢板,递进来两个冷烧饼和一葫芦水。唐咏永接过,道了声谢,那汉子只“嗯”了一声,便又回到车辕上。
第三日晌午,骡车终于在一片喧闹声中停了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汉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下车吧,前面就是德州北门。”
唐咏永掀开帘子,跳下车。腿上的伤口在长时间蜷缩后有些僵硬,落地时一阵刺痛,他稳住身形,抬头望去。
眼前是一座灰扑扑的城门,比苏州的城门低矮许多,却厚重结实。城门洞子里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赶驴的、牵着孩子的……嘈杂的人声混着牲口的嘶鸣,扑面而来。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大字:拱极。
那汉子把缰绳递给唐咏永,又从车上拿下一个包袱,塞到他怀里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老妇人交代,进城后往东走,第三条巷子,有个叫‘老全’的铁匠铺。铺子门口挂三把锄头,你就进去。暗号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。
唐咏永一一记下。
汉子不再多言,翻身上了车辕,吆喝一声,赶着骡车朝来路的方向驶去。
唐咏永站在城门外,看着那辆骡车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,深吸一口气,朝着城门走去。
德州城比济宁更喧闹,也更粗粝。
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——粮行、布庄、铁匠铺、车马店、镖局、当铺……招牌密密麻麻,挤挤挨挨,几乎要碰在一起。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,被往来的车马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。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、煤烟和豆饼的混合气味,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唐咏永顺着那汉子指的方向,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。
巷子不深,一眼就能望到底。尽头处,果然有一家铁匠铺。铺子门口挂着几把锄头,用绳子串着,在风中微微摇晃。
他走过去,停在门口。
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里面打铁,赤红的铁块在锤下火星四溅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在唐咏永身上扫了一圈。
唐咏永按照暗号,用右手食指在门框上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壮汉放下锤子,对里面喊了一声:“老全,有人找。”
一个五十来岁、身材精瘦的男子从里间走出来。他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皮围裙,手上全是老茧和黑色的铁锈。他看了唐咏永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朝里间努了努嘴。
“进来。”
唐咏永跟着他走进里间。里面是个堆满杂物的后院,墙角堆着废铁和破车轮,空气里弥漫着煤渣和锈蚀的气味。
老全关上门,转过身,压低声音道:
“影七的人已经来过了。说你这一路不太平,让我多留个心眼。”
唐咏永点点头:“是,在运河上出了事,船被炸了。”
老全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他沉默片刻,道:
“那你不能再在德州久留。那帮人能炸一次船,就能在这里也埋下眼线。你得尽快走。”
“往哪儿走?”
“天津。”老全道,“从德州往北,走水路,顺运河而下,两天就能到。但运河现在不安全,你得走陆路。骑快马,一天一夜能到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唐咏永的腿:“你这腿,能骑马吗?”
唐咏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小腿。伤口还在疼,但骑马……应该可以。
“能。”
老全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从墙角的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套衣服,扔给唐咏永。
“换上这个。你现在这身,一看就是南边来的。”
唐咏永接过。那是一套半旧的短褐,灰扑扑的,和德州街上那些做苦力的人穿的没什么两样。
他换好衣服,老全又递过来一顶破毡帽。
“戴上。能遮脸。”
唐咏永接过毡帽,扣在头上。
“马在后院。”老全道,“是匹走骡,看着不起眼,但能跑。鞍子底下有干粮和水。你天黑透了再走,往北出城,沿着官道一直走。路上别停,别进店,别跟任何人说话。到了天津,去城西‘老万客栈’,找掌柜的,暗号是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又说了几个字。
唐咏永一一记下。
老全看着他,沉默片刻,忽然道:
“你从苏州一路走到这里,不容易。但前头更难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老全叹了口气,转身朝后院走去。
“跟我来。”
天黑透了。
德州北门在戌时关闭,唐咏永赶在关门前一刻,牵着那匹走骡混在一队出城的商队里,出了城。
城外是茫茫的田野,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,在夜色中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远处有几处村庄的灯火,星星点点,如同坠落的星辰。
他翻身上马,双腿一夹,走骡迈开步子,朝着北方跑去。
夜风呼啸,刮得脸上生疼。腿上的伤口在颠簸中一阵阵刺痛,他咬紧牙关,没有停。
跑了一夜。
天快亮时,他到了一处驿站。驿站门口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,几个驿卒正在换马。他没有停,只是放慢速度,从驿站旁边绕了过去。
第二日晌午,他终于看见了天津城的轮廓。
城比他想象的要大。城墙高大厚重,城门洞子深邃幽暗,进出的人络绎不绝。他牵着走骡,混在人群里,慢慢走进城。
城西,“老万客栈”。
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一脸和气,眼神却格外精明。他看了唐咏永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朝楼上努了努嘴。
“天字三号房。热水已经备好了。”
唐咏永上楼,进了房间。屋里点着一盆炭火,暖意融融。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,还有一壶酒。
他坐下来,慢慢吃。饭菜很香,酒很烈,滚烫地落进胃里,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意。
吃完,他倒在床上,闭上眼。
这一次,他睡了很久。没有梦,没有惊醒,只有沉沉的、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黑暗。
醒来时,窗外已经黑了。
他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腿上的伤口似乎好些了,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地疼。
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谁?”
“掌柜的。”胖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,“有客人找您。”
唐咏永心中一凛。他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,只是隔着门问:
“谁找?”
“他说他姓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