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咏永猛地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,是方镜。
但方镜的样子,让他几乎认不出来。那张原本清癯儒雅的脸,此刻布满风尘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身上的官服也换成了半旧的布衣,沾满了泥点。
“方大人……”唐咏永愣住了,“你怎么……”
方镜没有回答。他闪身进屋,反手关上门,靠在门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说。
唐咏永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事?”
方镜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疲惫,愤怒,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恐惧。
“京城来人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锦衣卫。赵锟亲自带队。他们带了圣旨。”
“圣旨?什么圣旨?”
方镜沉默片刻,一字一句道:
“捉拿逆犯苏咏永。即刻押解进京,交北镇抚司审讯。”
唐咏永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罪名呢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。
“谋反。”方镜闭上眼,“勾结太湖匪类,私藏火器,图谋不轨。”
唐咏永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谋反。这两个字,当年就是用这两个字,要了他父亲和全家的命。如今,这两个字又来了,又落在他头上。
“谁?”他问,声音很轻,“是谁?”
方镜看着他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能调动锦衣卫,能拿到圣旨的,京城里没有几个人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良久,他转过身,看着方镜。
“那你呢?你怎么来的?”
方镜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得到消息,连夜从苏州赶来。锦衣卫比我只慢一步。”他顿了顿,“唐咏永——不,苏咏永,你听我说。你不能再往前走了。前面所有的路,都已经被封死了。锦衣卫在运河沿线各码头都布了眼线,城门口也贴了你的画像。你一出天津,就会被抓住。”
唐咏永沉默着。
方镜看着他,目光里满是疲惫与无奈。
“我知道你不甘心。但你得活着。只有活着,才有机会。现在跟我走,我在城外有个隐秘的藏身处,可以先避一避。等风声过了……”
“方大人。”唐咏永打断他。
方镜停下。
唐咏永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说,能调动锦衣卫,能拿到圣旨的,京城里没有几个人。”
方镜点头。
“那你说,那个让杨廷轩和王珪宁可死也不敢开口的名字,是不是也在那几个人里面?”
方镜的脸色变了。
唐咏永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。
“方大人,你让我躲。可我已经躲了十年了。十年前,我父亲也躲过,可他最后还是死了。他死的时候,我藏在后院的水缸里,听见刽子手在外面喊——谋反逆贼苏文谦,验明正身,即刻处斩!”
他的声音依旧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,一字一句,剜在人心上。
“我躲在那个水缸里,听着我父亲的脑袋落地的声音,听着我娘和妹妹的哭声,听着那些人冲进来,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。我躲在那个水缸里,一动也不敢动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”
他看着方镜,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从那以后我就发誓,这辈子,再也不躲了。”
方镜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唐咏永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天津城特有的煤烟和运河的腥气。远处,隐约可见几点灯火,那是码头的方向。
“锦衣卫要抓我,那就让他们来抓。”他说,“我要当着他们的面,走进京城。我要让那个人亲眼看看,他当年没能杀干净的那个孩子,现在回来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方镜。
“方大人,你帮了我这么多,我很感激。但现在,你必须走。锦衣卫很快就会查到这家客栈。你不能被我牵连。”
“苏咏永……”
“走。”唐咏永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方镜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苏咏永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父亲当年,是我最敬重的人。他死的那天,我在南京,没能赶回来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,如果当时我在,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我在这里。可我还是帮不了你。”
唐咏永望着他的背影,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方大人,你已经帮了我很多。剩下的事,让我自己来。”
方镜没有再说话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只剩下窗外的夜风,和远处隐约的运河涛声。
唐咏永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。天上看不见一颗星,只有浓重的云层,压得很低,很低。
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那一夜。那年他九岁,还不懂什么叫“谋反”,只知道父亲脸色很难看,母亲一直在哭。父亲把他叫到跟前,摸着他的头,说:
“永儿,记住爹的话。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他活下来了。他活了十年。
如今,他终于站在了那个人面前。虽然还隔着一座城,隔着重重关卡和无数刀枪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个人就在那里。就在这座城池的最深处,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,等着他。
夜风呼啸,将窗纸吹得簌簌作响。
唐咏永缓缓握紧了拳头。
“父亲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看着。”
“这一次,我不躲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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