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镜走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,客栈的喧嚣重新涌上来——楼下传来划拳的吆喝、碗筷碰撞的脆响、跑堂伙计拖着长音报菜名的腔调。这些声音透过薄薄的楼板,混成一片浑浊的背景,将房间里骤然降临的死寂衬托得更加沉重。
唐咏永依旧站在窗前。
夜风已经停了。天津城的夜空依旧漆黑如墨,看不见一颗星,也看不见月亮。只有远处码头方向,隐约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火在风中摇曳,像垂死之人手中即将熄灭的残烛。
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时间。
方镜说锦衣卫只慢他一步。那意味着,赵锟的人,可能已经到了天津。或许正在城门口核对画像,或许正在各个客栈暗中排查,或许……已经在这条街上,在这家客栈门口。
他必须走。立刻。
他转身,迅速收拾好那个破旧的包袱。银票、路引、短匕、剩下的几根淬毒细针——所有东西都在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短暂庇护过他的房间,然后拉开房门,闪身而出。
楼梯口,胖掌柜正站在那里,似乎在等什么人。看见唐咏永下来,他的目光微微一凝,随即恢复如常,只是不动声色地朝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唐咏永会意,没有走正门,而是转身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,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后门通向一条漆黑的窄巷。巷子里堆满了杂物,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菜叶和泔水的臭味。他贴着墙根,快速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走出巷口,眼前是一条稍宽的街道。街上还有行人,稀稀落落,步履匆匆。他压低帽檐,混入人群中,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。
码头是他唯一的选择。运河虽然危险,但此刻离开天津最快的路,依然是水。陆路出城,城门必然有锦衣卫的眼线。只有码头,船只往来频繁,人员复杂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。但每一步,他的耳朵都在捕捉周围的动静,眼睛都在扫视每一个迎面而来的身影。
转过一个街角,码头的灯火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运河横亘在夜色中,黝黑的水面上倒映着点点灯火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几十条船密密麻麻地挤在岸边,大小不一,形形色色。有人在船上走动,有人在岸边卸货,吆喝声、脚步声、船板吱呀声混成一片。
他加快脚步,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站住!”
一声断喝,从身后传来!
唐咏永浑身一僵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本能地加快脚步。
“站住!再跑就放箭了!”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
唐咏永猛地转身,同时右手已握住了腰间的短匕。
四个穿着便衣的汉子,正从街角朝他扑来。他们的衣着打扮各不相同,但奔跑的姿势和眼神,是掩饰不住的——那是锦衣卫特有的、猎食者的眼神。
他转身就跑。
码头上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逐惊动,有人惊呼着闪避,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。他像一条泥鳅,在人群中左冲右突,拼命朝河边挤去。
箭矢破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!
他猛地扑倒在地,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“夺”地一声钉进前面的木柱上!箭尾的羽毛还在剧烈震颤!
他翻身而起,继续狂奔!
河边的船就在眼前!他看见一条正要解缆的小船,船头站着一个满脸惊愕的船夫!
“开船!”他嘶声吼道,拼命朝那条船冲去,“快开船!”
身后,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涌来!
他离那条船越来越近——十丈、五丈、三丈——
一只手,猛地从侧面伸出,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!
他挥起短匕,朝那只手刺去!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,纹丝不动!
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——赵锟!锦衣卫指挥佥事赵锟!那张原本威严的脸上,此刻满是狰狞的冷笑。
“苏咏永?”他一字一句,“可算抓到你了。”
唐咏永拼尽全力挣扎,但赵锟的手像铁铸的一样,挣脱不了分毫。更多的锦衣卫扑上来,将他死死按住,短匕被夺走,双手被反剪到背后,冰冷的镣铐“咔嚓”一声,锁住了他的手腕。
码头上的喧闹逐渐平息。围观的百姓被锦衣卫驱散,远远地站着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赵锟站在唐咏永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苏咏永,你涉嫌勾结太湖匪类、私藏火器、图谋不轨,奉旨捉拿,即刻押解进京!”他的声音很大,像是故意说给周围的人听,“押走!”
唐咏永被拖着朝码头外走去。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喊叫。他只是低着头,任由那些人推搡着,一步一步,走向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。
经过那条小船时,他看见船头站着的那个船夫,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。那目光里,有惊愕,有同情,也有一丝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那个船夫的手里,握着一根竹篙。竹篙上,有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刻痕——
一朵莲花。
他的脚步微微一顿。但锦衣卫的推搡立刻将他拉回现实。
他低下头,继续朝前走。
码头上的灯火渐渐远去,人群的喧嚣渐渐模糊。他被推进一辆囚车,车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关上。黑暗将他彻底吞没。
囚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不平的土路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
他靠在囚车的木栏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手腕上的镣铐冰冷刺骨。腿上的伤口在刚才的狂奔中再次崩裂,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流下,浸湿了裤脚。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。
他只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追了这么久,躲了这么久,终于,还是落到了这一步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想起父亲临死前的那一夜,摸着他的头,说“活下去,就有希望”。
他活下来了。他活了十年。他追到了杨廷轩,追到了王珪,追到了那批火器的线索,追到了离那个人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。
然后,就在这里,在天津城的码头上,一切都结束了。
囚车继续前行。不知走了多久,忽然停了下来。
有人掀开囚车的门帘。昏黄的灯光照进来,照亮了赵锟那张威严而冷漠的脸。
“苏咏永。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有人要见你。”
唐咏永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