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镜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巨石,砸进唐咏永死水般的心湖。
“赵锟……是你的人?”
方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身走进屋里,在桌前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你腿上有伤,别站着。”
唐咏永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门口,盯着方镜,仿佛要从那张熟悉的脸上,读出所有隐藏的秘密。
方镜叹了口气。
“进来。把门关上。”
唐咏永关上门,在他对面坐下。灯光映着方镜的脸,那张原本清癯儒雅的面容,此刻在昏黄的光晕中,显得格外深邃,也格外陌生。
“赵锟是锦衣卫指挥佥事。”方镜缓缓开口,“但他还有一个身份——他是我父亲的故交之子,从小与我一起长大。十二年前,我让他进了锦衣卫。”
十二年前。正是苏家覆灭的那一年。
“从那时起,”方镜的声音依旧平静,仿佛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他就在替我做事。”
唐咏永沉默着。他想起码头上的那一幕——赵锟那张狰狞的脸,那双铁钳般的手,那声断喝“站住”。可转眼间,这个人就成了方镜的“自己人”。
“那王珪呢?杨廷轩呢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们也是你的人?”
方镜摇头。
“不。他们是张永的人。”
张永。南京守备太监,那道圣旨的宣读者,那场公堂审判的主持者。那个带着所有案卷、连夜进京述职的老太监。
“张永?”唐咏永皱眉,“他不是奉旨查案吗?怎么会……”
“奉旨查案是真。”方镜打断他,“但他查的,是‘圣上’要的案。圣上要的,是杨廷轩、王珪这两个人伏法,是那批被截获的火器入库,是‘苏家旧案重审’这个姿态。至于更深的东西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更深的东西,圣上未必想知道。”
唐咏永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那‘七爷’呢?那批流失的火器呢?甲一号和甲二号呢?”
方镜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苏咏永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杨廷轩和王珪,能在锦衣卫大牢里‘自尽’?”
唐咏永脑中电光石火。
杨廷轩死在张永提审之后。王珪死在张永单独提审他三个时辰之后。两个人死的方式如出一辙——“畏罪自戕”,死无对证。
“是张永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是张永。”方镜点头,“他奉旨查案,但他查案的目的,从来不是追根究底,而是……恰到好处。抓到该抓的人,截获该截的货,审出该审的供词,然后,在触及真正核心之前,让所有可能开口的活口,都‘恰到好处’地死掉。”
唐咏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,直冲天灵盖。
“那圣旨……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那圣旨是……”
“圣旨是真的。”方镜道,“圣上确实下了旨,让张永彻查此案。但张永怎么查,查到什么程度,向圣上禀报什么——那是他的事。圣上日理万机,不可能事事亲问。只要张永交上去的案卷‘圆满’,圣上就不会追问。”
圆满。杨廷轩伏法,王珪伏法,火器截获,苏家旧案重审——多圆满的结局。至于杨廷轩是谁的棋子,王珪背后是谁,那批火器究竟是从哪里来的、要到哪里去……这些“多余”的细节,都被那两个“自尽”的人,带进了棺材。
“那张永……他是在替谁做事?”唐咏永问。
方镜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唐咏永沉默。
能调动南京守备太监,能让锦衣卫指挥佥事配合,能让杨廷轩和王珪“畏罪自戕”,能恰到好处地截断所有通向真相的线索——这个人,地位有多高?权力有多大?
京城里,有几个人能做到?
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。那个眼神里,有愤怒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……绝望。那种明知道真相就在那里、却永远无法触及的绝望。
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的绝望。
“那你呢?”他看向方镜,声音沙哑,“你在这中间,扮演什么角色?”
方镜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闪避。
“我?”他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我不过是个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给这世道留一点公道的……小人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苏文谦是我的座师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考中进士那年,是他亲自点的卷。他教我读书,教我做人,教我‘为官先为人’。他死的那天,我在南京,没能赶回来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,如果当时我在,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知道,不会有什么不一样。那些人要杀他,我在不在,都一样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这些年,我一直在等。”方镜转过身,看着他,“等一个能把那些人……至少撕开一道口子的人。”
他走回桌前,在唐咏永对面坐下。
“你父亲没能做到。但你,或许可以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方镜笑了笑。
“因为你像他。像他年轻的时候。认准的事,死也不回头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因为你比他狠。他相信这世上有公道,相信圣上会被蒙蔽但终会醒悟。你不信。你只信自己。”
唐咏永沉默。
“赵锟是我的人。”方镜继续道,“影七是罗三娘的人。但罗三娘,也是我的人。”
唐咏永瞳孔微缩。
“罗三娘?”
“对。”方镜点头,“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在十三年前那个夏天,恰好遇见你父亲?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在杨廷轩的爪牙手下,恰好带着弟弟逃过一劫?你以为她为什么能在太湖上,从一个孤女,变成如今的一方霸主?”
唐咏永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她……是你安排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方镜摇头,“是你父亲。”
唐咏永愣住了。
“你父亲当年救她,不只是出于恻隐之心。”方镜缓缓道,“他看出那个姑娘眼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仇恨。仇恨是最好的动力。他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,也给了她……一个方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