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州城比德州大一些,也比天津旧一些。城墙斑驳,城门低矮,进出的人却不少。他混在人群里,进了城。
按照方镜的交代,他在城中找到一家叫“老顺”的车马店。店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,在风中摇晃。他进去,按暗号说了几个字,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把他带到后院,指了指一辆已经套好骡子的板车。
“去京城的。车上装的是皮货,你扮成押货的伙计。路上有人问,就说你是张家口的,来沧州提货。”
唐咏永点点头,爬上板车,钻进那些散发着腥膻味的皮货堆里。
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。只有在经过关卡时,才会低声嘱咐一句“别出声”。唐咏永就蜷在皮货堆里,一动不动,听着外面那些盘查的声音从近到远,又从远到近。
过了沧州,是河间府。过了河间府,是保定府。每一道关卡,每一次盘查,都像在刀尖上行走。有好几次,他听见外面的兵丁提到“南边来的”、“锦衣卫要的人”、“画像”这些字眼。有好几次,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在板车上扫来扫去,几乎要把他从皮货堆里揪出来。
但每一次,板车都顺利地通过了。
第五日傍晚,板车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中停了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唐咏永从皮货堆里钻出来,抬头望去。
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城池,比他见过的所有城池都要高大、厚重、巍峨。城墙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,如同凝固的血。城门洞子深不见底,来来往往的人流络绎不绝,如同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。
京城。
他终于到了。
车夫把缰绳递给他,指了指城门口的方向。
“我只能送到这儿了。再往前,要进城的,得自己走。”
唐咏永点点头,接过缰绳,朝城门走去。
走进城门的那一刻,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仿佛走进了一头巨兽的嘴里。四周的喧嚣、人流、叫卖声,都成了巨兽喉咙里的蠕动,而他,不过是这巨兽即将吞噬的无数猎物中的一个。
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,摸了摸胸口那份名单,继续朝前走。
城里的街道比他想象的更宽,人也更多。各式各样的口音在耳边此起彼伏——山东的、山西的、河南的、陕西的……甚至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,牵着骆驼,招摇过市。
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,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。掌柜的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收了钱,给了钥匙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。窗户临街,能听见外面传来的叫卖声和车马声。
他闩上门,倒在床上,闭上眼。
连日来的奔波和紧张,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片刻的释放。腿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,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他只是想躺一会儿,让身体休息一下,然后……
然后怎么办?
他睁开眼,望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。
名单在他怀里。但他要找的那个人,在哪里?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?在那条深不见底的巷子里?还是在某个他永远无法进入的地方?
他想起方镜说的话:
“进了京城,见了那个人,你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。
他想起罗三娘说过的那些话,想起影七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想起老礁头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。
他摸了摸胸口那份名单,闭上眼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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