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第一夜,唐咏永几乎没有睡。
他躺在客栈那张硬邦邦的床上,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和夜行人的脚步声,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。名单上的那个名字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贴在胸口,烫得他无法安宁。
天亮时,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再醒来,已经是晌午。
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。他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面是一条热闹的街市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小吃的、耍把式的……人流如织,喧闹声扑面而来。远处隐约可见一座高大的牌楼,上面刻着三个鎏金大字:正阳门。
京城的心脏,就在那里。
他关上窗,回到床边,从包袱里取出那份名单,又看了一遍。
那三个字,他已经看了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。但此刻,在京城午后的阳光下,那三个字显得格外刺眼,也格外沉重。
他把名单小心地折好,重新贴身藏起。然后他收拾好包袱,下楼结了账,走出客栈。
按照方镜的交代,他应该先去城西“老全”杂货铺,找一个叫“周叔”的人。那是方镜在京城布下的一枚暗棋,可以提供落脚点,也可以帮忙传递消息。
他穿过几条街,找到了那家杂货铺。铺子不大,门口堆着些扫帚、簸箕、麻绳之类的杂物,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子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。
唐咏永走进去,用食指在柜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那人的眼睛猛地睁开,目光在他身上一扫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他站起身,朝里间努了努嘴。
“进来。”
里间是个堆满货物的小仓库,空气里弥漫着麻绳和肥皂的气味。周叔关上门,转过身,低声道:
“方大人的人?”
唐咏永点头。
周叔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他。
“这里面是新的路引和身份文牒。你现在叫‘李福’,是从山西来的皮货商,暂住京城,四处走动联系买家。”他顿了顿,“记住,从现在起,你不再是唐咏永,也不是苏咏永。你是李福。做皮货生意的李福。”
唐咏永接过布包,点了点头。
“我要找的那个人,”他压低声音,“怎么才能见到他?”
周叔看了他一眼,目光复杂。
“你确定要见他?”
“确定。”
周叔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“他叫陈维和。是东宫洗马,太子殿下的近臣。住在城东‘甜水巷’,巷子尽头那座最大的宅子。但你想见他,没那么容易。他出入都有护卫随行,宅子里更是戒备森严。寻常人,连巷口都进不去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周叔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你先在这里住下。我帮你留意他的行踪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没有十成的把握,绝不要动手。”周叔的目光很严肃,“这里是京城,不是苏州。你杀了他,自己也跑不掉。名单送不出去,你父亲的血仇,就真的永远沉下去了。”
唐咏永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日子,唐咏永就在那间杂货铺后面的小屋里住下来。白天,他扮作“李福”,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走动,熟悉地形,观察陈维和的出行规律。晚上,他回到那间小屋,在昏暗的油灯下,一遍遍地看那份名单,一遍遍地推演各种可能。
周叔每隔两三天会带回来一些消息——陈维和今天去了东宫,陈维和明天要去赴某位大人的宴,陈维和后天要去城外观音寺进香……每一条消息,他都仔细记下,在心中画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行踪图。
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,周叔带回来一个消息:
“三日后,陈维和要去西山别院。只带四个护卫,轻车简从。”
唐咏永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。
西山别院。那是陈家在城外的一处私产,坐落在西山脚下,周围是山林,人烟稀少。四个护卫,轻车简从——这是最好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