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夜话之后，唐咏永在那间杂货铺后面的小屋里，整整躺了三天。
三天里，他几乎没有下过床。腿上的伤口在那一夜搏杀后又崩裂了，浑身添了几道新的刀伤，虽然没有伤及要害，但失血和疲惫让他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。周叔每天端来汤药和饭菜，他默默地喝，默默地吃，然后继续躺着，望着那根黑漆漆的房梁，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。
想父亲那份奏折，想陈维和说的那些话，想那批火器的真正用途，想那份名单上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权力和阴影。
第三天夜里，周叔带了一个人来。
门推开时，唐咏永正靠在床头，手里握着那枚铜钱，无意识地转动着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愣住了。
是方镜。
方镜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。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嘴唇干裂，一身风尘。但他看着唐咏永的目光，依旧平静而深邃。
“方大人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”
方镜没有回答。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，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
“陈维和死了。”
唐咏永浑身一震。
“什么？”
“昨夜的事。”方镜的声音很轻，“在东宫，被太子殿下亲口赐死。罪名是‘勾结外臣，泄露机密，图谋不轨’。”
唐咏永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陈维和死了。那个把父亲奏折亲手交给他的陈维和，那个说“我欠你父亲一条命”的陈维和，死了。
“他……”
“他知道自己活不了。”方镜看着他，“从他决定见你的那一刻起，他就知道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握着那枚铜钱，握得指节发白。
“但他还是见了你。”方镜继续道，“他还是把那份奏折交给了你。他说，这是他欠你父亲的。”
唐咏永闭上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他是怎么死的？”
“毒酒。”方镜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太子亲自赐的酒。他喝下去之前，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，‘告诉那个孩子，别回头。’”
唐咏永睁开眼，看着方镜。
“别回头？”
方镜点了点头。
“别回头。往前走。无论前面是什么，都别回头。”
唐咏永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，夜风呼啸，将窗纸吹得簌簌作响。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三更了。
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方镜问。
唐咏永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枚铜钱。铜钱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，那断口处依旧锋利，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良久，他抬起头。
“我要把那份奏折，公之于众。”
方镜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些人会疯狂反扑。你会死，方镜会死，罗三娘会死，所有帮过你的人都会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份奏折，也未必能扳倒他们。太子是储君，是未来的天子。圣上就算看了，也未必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咏永打断他。
方镜沉默了。
唐咏永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京城特有的煤烟和尘土的气息。远处，正阳门的灯火在黑暗中隐约可见，如同坠落的星辰。
“方大人，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很轻，“你相信这世上有公道吗？”
方镜没有回答。
唐咏永轻轻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