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，他们只清理出一小块地方。
大堂里的破桌椅被搬到后院，碎瓷片扫成一堆，墙上的刀痕暂时顾不上。秦掌柜从隔壁借来两张条凳，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旧门板，架在两条长凳上，就成了临时歇脚的地方。
阿木在后院折腾了半天，终于把那口井收拾干净了。打上来的水浑浊，但沉淀一夜，勉强能用。
傍晚时，老礁头来了。
唐咏永正在后院劈柴，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，手里的斧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老礁头站在门口，还是那身半旧的短褐，还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，只是左臂用绷带吊着，走路时微微有些跛。他看着唐咏永，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，竟然露出一丝笑纹。
“公子。”
唐咏永扔下斧子，几步走过去，一把扶住他。
“礁伯！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老礁头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，“老礁头的命，硬着呢。”
唐咏永扶他在条凳上坐下，秦掌柜连忙端来一碗水。老礁头接过来，一口气喝干，抹了抹嘴，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唐咏永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，“也黑了。”
唐咏永笑了笑。
“您也是。”
老礁头点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就是这种人——话少，但该在的时候，一定在。
夜里，四个人就挤在后院那间勉强收拾出来的柴房里。没有床，铺些干草，盖着各自的衣裳。屋顶有几处漏了，能看见外面的星星，一闪一闪的。
阿木很快就睡着了，发出轻轻的鼾声。秦掌柜年纪大了，睡得浅，翻来覆去。老礁头靠着墙，闭着眼，也不知是睡是醒。
唐咏永睡不着。
他起身，披上衣服，走到院子里。
夜风很凉，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他站在树下，望着那栋破败的楼，望着那扇破损的窗，望着那块被刀砍过的招牌，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栋楼的那天。那时他还是“唐咏永”，一个从太湖逃出来的落魄书生，带着秦掌柜和阿木，躲在这栋破旧的楼里，战战兢兢地开始新生活。那时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长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，不知道最后会走到京城，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，跪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人面前。
他也不知道，自己还能活着回来。
“睡不着？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过头。
影七站在院门口，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衣服，依旧面无表情。但她的目光，落在他身上时，似乎不那么冷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唐咏永问。
影七没有回答。她走过来，在他身边站定，同样望着那栋破败的楼。
“我姐姐让我来的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她说你们人手不够。”
唐咏永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影七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望着那栋楼，望了很久。
月光洒在她脸上，将那张苍白而年轻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。唐咏永这才发现，她其实还很小——也许二十岁，也许还不到。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，本该有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和明亮，却被十二年的黑暗浸泡得只剩下冰冷。
“影七。”他开口。
她转过头。
“你姐姐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，“她很想你。”
影七没有说话。但她垂在身侧的手，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这么多年，她一直在找你。”唐咏永继续道，“她以为你死了，但她不相信。每年你‘死’的那天，她都要去那条巷子口，站一整天。”
影七的嘴唇抿紧了。
“她说，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她做的糖糕。每次她去镇上，你都要跟，跟不上的时候就哭，她就背着你走。”
影七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她……”
她的声音沙哑，只说了一个字，就说不下去了。
唐咏永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陪着她，望着那栋破败的楼。
夜风轻轻吹过，带着初春特有的、湿润而清冷的气息。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，一声接一声，此起彼伏。
过了很久，影七抬起头。
“我记不得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十二年前的事，我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那条巷子，很黑，很臭。还有那把刀，捅进来的时候，很冷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那个老头子把我捞起来，问我叫什么。我说我叫水生。他说，水生死了，你以后叫影七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从那以后，我就叫影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