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唐咏永就起来了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是从包袱里取出那身已经洗净叠好的素白衣衫——那是秦掌柜连夜缝制的,说是祭奠先人,总得穿得体面些。
换好衣服,他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,秦掌柜已经等着了。他也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手里捧着一个食盒,里面装着新做的几样点心。见唐咏永出来,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跟了上来。
老礁头在门口站着。他那只伤手依旧吊着,另一只手却提着一捆香烛纸钱。见他们出来,点了点头,一瘸一拐地走在了前面。
阿木从灶间探出头,脸上还带着灶灰,眼睛却红红的。
“唐大哥,我……我也想去。”
唐咏永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一行四人,踏着晨曦,出了城。
城西的官道,还是那条官道。十年前,他沿着这条道逃出苏州,身后是火光冲天的苏家老宅,耳边是追兵的喊杀声。十年后,他又沿着这条道走回去,去见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人。
路上很安静。偶尔有早起赶路的农人,挑着担子匆匆走过,好奇地打量他们一眼,又匆匆离去。没有人认出这个穿着素白衣衫的年轻人,就是十年前那场惊天大案里唯一逃出生天的“逆贼之子”。
一个时辰后,他们到了。
乱葬岗。
十年过去,这里更荒了。枯草丛生,坟茔零落,有些坟头已经塌了,露出里面的棺材板。乌鸦在枯树上聒噪,见有人来,扑棱棱飞起,在天空中盘旋。
唐咏永站在那片荒芜的坟地前,久久没有动。
秦掌柜走到他身边,指着不远处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,声音沙哑:
“公子,老爷和夫人……就葬在那里。”
唐咏永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
那里没有坟头,没有墓碑,只有一片被野草覆盖的平地。如果不是秦掌柜指出来,他根本看不出那里埋着人。
“当年……出事后,老朽托了人,连夜把老爷和夫人的尸首偷出来的。”秦掌柜的声音在颤抖,“不敢立碑,不敢起坟,就悄悄埋在这里。怕被人发现,连土都不敢多堆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走过去,跪在那片平地上,用手一点点拨开那些枯草。
草很密,根扎得很深。他拨得手指渗出血来,也没有停下。
阿木和老礁头也走过来,跪在他身后,一起用手拨。
草被拨开了,露出一片微微隆起的土包。土包上长满了野草,几乎与地面齐平。但仔细看,还是能看出那是一处埋过人的地方。
唐咏永跪在那里,盯着那个土包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磕下头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额头撞在冰冷的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没有停,一下接一下,磕得额上渗出血来,染红了那片枯草。
秦掌柜跪在他身后,老泪纵横。
阿木低着头,肩膀剧烈颤抖。
老礁头依旧沉默,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唐咏永终于停下来。
他跪在那里,额头抵着地,一动不动。
“父亲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母亲……儿子,回来了。”
风吹过荒芜的坟地,吹得枯草瑟瑟作响,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在回应着他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