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氏楼重开的第一天,一直忙到亥时三刻才送走最后一位客人。
秦掌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却还在柜台后面拨拉着算盘珠子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阿木在灶间收拾碗筷,一边刷一边哼着小曲,哼得走调走得厉害,他自己却浑然不觉。老礁头坐在门口的石阶上,望着街上渐稀的人影,偶尔喝一口葫芦里的劣酒,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,难得地挂着一丝满足。
唐咏永送走最后一拨客人,关上大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大堂里还弥漫着饭菜的香气,混着酒味、茶味,还有那股属于人间烟火的、暖融融的气息。烛台上的红烛已经燃了大半,烛泪顺着烛身流下来,凝结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模样。
他走到柜台前,看着秦掌柜拨算盘。
“秦伯,今天怎么样?”
秦掌柜抬起头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公子,您猜今天进了多少?”
唐咏永摇头。
秦掌柜把算盘推到他面前,指了指最上面那行珠子。
唐咏永看了一眼,也愣了。
“这么多?”
“可不是!”秦掌柜兴奋得声音都在抖,“好些老主顾都来了!还有那些当年受过老爷恩惠的,今天都来捧场!酒水卖了三坛,招牌菜点了十几份,雅间一直没空过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有些哽咽。
“老朽……老朽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后院,阿木正蹲在井边洗碗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映出他年轻的脸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咧嘴一笑。
“唐大哥!今天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唐咏永在他身边蹲下,随手拿起一个碗,帮他洗起来。
阿木愣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嘿嘿笑了两声,继续低头洗碗。
两个人就这样蹲在井边,就着月光,一声不响地洗着碗。水声哗哗,偶尔夹杂着碗筷碰撞的脆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唐大哥。”阿木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咱们以后……是不是就能一直这样了?”
唐咏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一直这样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迎来送往,柴米油盐。没有追杀,没有逃亡,没有那些刀光剑影和血海深仇。
他抬头望向夜空。月亮很圆,挂在中天,周围稀稀落落有几颗星,闪着微弱的光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阿木没有再问。他只是笑了笑,继续低头洗碗。
洗好碗,唐咏永没有回房,而是上了三楼。
“听松”室的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——那张书案,那把椅子,那个博古架,还有那个他曾经无数次站在前面眺望远方的窗户。只是书案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椅子也歪了,博古架上的摆设少了几件,大概是那夜混乱中摔碎的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观前街特有的气息——混合着饭菜香、尘土味、还有远处运河飘来的水腥气。街上已经没有人了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,将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条熟悉的街,望了很久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老礁头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盏灯,放在书案上。灯光跳跃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礁伯。”唐咏永没有回头,“您怎么还不歇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