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氏楼重开的第三天,生意依旧火爆。
秦掌柜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。阿木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,锅铲翻飞,油烟升腾,一道道热菜流水般端出去。老礁头依旧守在门口,像一尊门神,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像鹰一样,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。
唐咏永在楼上楼下穿梭,迎来送往,笑容得体,言辞谦和。来的人里有当年苏家的故交,有慕名而来的新客,也有不少纯粹来看热闹的。他一视同仁,殷勤款待,绝不让任何人挑出理来。
但有些人的目光,落在他身上的时候,格外意味深长。
午后,客人渐稀。唐咏永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茶,慢慢喝着。
楼下,秦掌柜正和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子说话。那男子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,一看就是有些身份的人。他说话时声音不高,偶尔抬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一眼,目光闪烁。
秦掌柜送走那人,上楼来,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。
“公子。”
唐咏永放下茶杯:“那人是谁?”
“府衙新来的书办,姓周。”秦掌柜压低声音,“他来递话,说是新任知府想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新任知府。唐咏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方镜之前说过,新任知府是阁老门生,风评端方,与东宫素无往来。此人到任后,苏家旧案的重审才能正式开堂。
“他怎么说?”
“说是‘久仰苏公子大名,想请过府叙叙旧’。”秦掌柜皱眉,“可咱们与这位新知府素无往来,哪来的旧?”
唐咏永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笑。
“秦伯,您说,这位新知府,是真想见我,还是……”
秦掌柜脸色微变: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唐咏永站起身,“告诉来人,就说苏某明日登门拜访。”
秦掌柜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夜里,打烊之后,老礁头把唐咏永叫到后院。
“公子,今天白天,有人在咱们楼外转悠。”
唐咏永眼神一凝:“什么人?”
“看不清脸。”老礁头的声音很低,“但老礁头活了这么大岁数,什么人走路、什么人盯梢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那几个人,不是普通路人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,”老礁头继续道,“今天中午,有人在后巷墙根底下,留下了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唐咏永。
是一枚铜钱。
洪武通宝。背面有磨损的痕迹,依稀可见一个“浙”字。
唐咏永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和您那枚一模一样。”老礁头看着他,“但老礁头仔细看了,这不是您那枚。这是假的。”
唐咏永接过铜钱,凑到灯下细看。
确实,乍一看很像,但仔细分辨,就能看出破绽——铜色太新,断口太齐,钱文也略微模糊。这是一枚新铸的假钱,故意做旧,然后丢在他后巷的墙根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抬起头。
老礁头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有人想告诉您,他们知道您手里有那枚真钱。或者……他们想试探您,看您对这件事,还在不在意。”
唐咏永盯着那枚假钱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收进怀里。
“礁伯,这几天,劳您多费心。楼里楼外,眼睛放亮些。”
老礁头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唐咏永的目光落在院墙上那几株刚抽出新芽的藤蔓上,“让人悄悄打听打听,最近苏州城里,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出现。尤其是……从北边来的。”
老礁头的眼神微微一凛。
“公子是担心……”
唐咏永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,久久未动。
第二天上午,唐咏永如约前往府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