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苏氏楼表面平静如水,底下却是暗流汹涌。
老礁头不再坐在门口晒太阳了。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,每天在观前街上来回走动,有时在茶摊上一坐就是半天,有时蹲在墙角佝偻着背,像是个无家可归的老乞丐。但那双浑浊的眼睛,始终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。
阿木的采买路线每天在变。今天东市,明天西市,后天直接出城去郊外的集市买。有时候明明已经定好的路线,临出门前又突然改道,把跟着他的尾巴甩得晕头转向。
秦掌柜依旧在柜台后拨算盘,笑容依旧和煦,只是那算盘珠子拨得比从前慢了些——他的注意力,更多放在那些进门吃饭的客人脸上,记着谁来过几次,谁看唐咏永的目光特别长。
唐咏永自己也没闲着。
他白天照常待客,笑容得体,言辞谦和。夜里却常常独自出门,有时天亮才回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也没人问。但每次他回来,秦掌柜都会默默端上一碗热汤,老礁头会轻轻点一下头,阿木会憨憨地笑一笑。
第七天夜里,罗三娘亲自来了。
她没有走正门,直接从后院翻墙进来。老礁头守在暗处,认出是她,没有出声。
唐咏永正在“听松”室看那张太湖水域图,听到敲门声,放下图,打开门。
罗三娘一身夜行衣,头发湿漉漉的,显然是从水路过来的。她的脸色不太好,嘴唇有些发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你受伤了?”唐咏永问。
“擦破点皮。”罗三娘摆摆手,走进屋,在椅子上坐下,“死不了。”
唐咏永给她倒了杯热茶。
罗三娘接过来,一口气喝干,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又出事了。”她说。
唐咏永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前天夜里,太湖帮在胥口的两个暗哨被人拔了。”罗三娘的声音很平静,但唐咏永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杀意,“四个人,全死了。手法干净利落,一刀毙命,没有挣扎,没有出声。”
唐咏永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什么人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罗三娘摇头,“但能同时拔掉两个暗哨,不惊动任何人,至少需要六个以上的高手,配合默契,训练有素。这种手法,不像是普通的江湖杀手。”
“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军中的人。”罗三娘替他说了出来,“或者,是那些专门替权贵养死士的势力。”
唐咏永沉默了。
罗三娘看着他,忽然问:
“你那边的尾巴,最近怎么样?”
“少了。”唐咏永道,“前几天还有三四个,这两天只剩一个了。”
“一个?”
“嗯。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天天在街角蹲着,生意也不好,就是不走。”唐咏永顿了顿,“礁伯说,那老头不对劲。眼神太利,手脚太稳,不像个做小买卖的。”
罗三娘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罗三娘问。
唐咏永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运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
“等?”
“对。”唐咏永没有回头,“他们在试探我们,想看看我们手里还有什么,想看看我们会怎么动。我们越不动,他们就越急。越急,就越容易露出破绽。”
罗三娘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不像你父亲。”她忽然说。
唐咏永转过头。
“你父亲会冲上去。”罗三娘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同样望向窗外,“他会直接去找那些人,当面质问,当面摊牌。他不会等。”
唐咏永沉默片刻,轻轻笑了笑。
“所以我比他活得久。”
罗三娘没有说话。
远处,太湖的方向,隐约可见几点渔火,在黑暗中闪烁,如同坠落的星辰。
“你那边,查到什么了吗?”唐咏永问。
罗三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