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七是第二天夜里出发的。
她没有走正门,也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只是在天黑之后,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翻墙出去,如同一只夜行的猫,消失在苏州城迷宫般的巷弄里。
罗三娘亲自来送她。姐妹俩站在后巷的阴影里,相对无言。
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影七苍白的脸上。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夜行衣,腰间别着那对分水刺,头发紧紧束起,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。
罗三娘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影七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,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姐姐。”
罗三娘浑身一震。
十二年了。这是影七第一次叫她姐姐。
“嗯。”罗三娘的声音微微颤抖,“嗯。”
影七没有再说话。她继续朝前走去,身影很快融入黑暗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罗三娘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
唐咏永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罗三娘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望了很久。
西山在苏州城西三十里外,不算太远,但也不算近。
影七没有走官道。她走的是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野路——穿过几片荒废的农田,翻过两座不高的山丘,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西走,天亮之前就能到达西山脚下。
这条路是她十二年前走过的。
那时候她还叫水生,跟着那个救她的老头子,从苏州城一路走到西山。老头子说,那里有个地方,可以藏身,可以练功,可以让她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。
后来她知道,那个地方叫“暗营”。
暗营已经没了。老头子也死了。但那条路还在,那些记忆也还在。
她走在干涸的河床上,脚下的卵石被夜露浸得湿滑。偶尔有夜鸟从头顶飞过,发出凄厉的啼鸣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低着头,一步一步,朝前走。
天亮之前,她到了西山脚下。
陈维和的别院在半山腰,是一座不大的宅子,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。从山下望去,只能隐约看见几角飞檐,在晨曦中泛着暗淡的光。
影七没有急着上去。她找了一处隐蔽的山石,潜伏下来,静静地观察。
太阳缓缓升起,将整座西山染成一片金黄。山间有鸟鸣,有风声,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樵夫的号子。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,那么寻常。
但那座别院,始终没有动静。
没有炊烟,没有人声,没有进出的脚步。连那扇黑漆大门,也紧紧闭着,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。
影七等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
太阳从东山升到中天,又从中天向西斜去。别院依旧死寂。
她终于动了。
她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别院后面,找到一堵相对低矮的院墙。墙上的青苔很厚,显然很久没有人清理过。她攀住墙头,轻轻一翻,无声无息地落入院中。
院子里荒草萋萋,足有半人高。石径被野草淹没,假山上的藤蔓疯长,将整座假山裹成一片绿色。亭子里的石桌石凳落满了灰尘和落叶,柱子上爬满了枯藤。
这里确实很久没有人来过了。
她穿过荒草,摸到正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屋里一片狼藉。桌椅翻倒,书架倾颓,书册散落一地,有的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。地上还有几摊干涸的污渍,颜色暗红,像是……
血。
影七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触碰那摊污渍。污渍已经干透,但颜色依旧清晰。是血,而且不止一处。
她站起身,目光扫过整间屋子。
这里发生过打斗。激烈,但短暂。有人受了伤,有人流了血。然后,这里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她在找什么?
影七没有多想。她开始仔细搜索这间屋子——不是像那些入侵者一样翻箱倒柜,而是一寸一寸地看,一处一处地摸。
书架后面,有夹层。已经被撬开,里面空空如也。
地砖下面,有暗格。同样被撬开,里面只剩几片碎纸。
墙上的挂画后面,有凹槽。也被翻过,什么都没留下。
那些人比她来得早,也搜得彻底。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,都被翻了个遍。
她正要离开,忽然目光一凝。
墙角那堆散落的书册里,有一本落在地上,书脊朝上。她走过去,捡起来看了一眼。
是一本《论语》。很普通,很寻常,几乎每家每户都有。
但她的目光,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。
封面上,有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压痕。那压痕的形状,像是一朵莲花。
她翻开书,一页一页地看。书页已经发黄,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。但翻到某一页时,她停下了。
那页上,有几行用指甲轻轻划过的字迹,很淡,几乎看不清。她凑到窗边的光线里,仔细辨认:
“甲一北,甲二东。莲花开时,人自归。”
甲一北,甲二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