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字像一块石头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甲一北,甲二东。莲花开时,人自归。”
唐咏永反复念着这句话,念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,他终于从“听松”室走出来,眼眶微红,满脸疲惫,但眼睛里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。
秦掌柜端来早饭,他只喝了两口粥,就放下了碗。
“秦伯,帮我约一个人。”
秦掌柜一愣:“谁?”
“方镜。他现在应该还在京城,但我想,他一定在等我的消息。”
秦掌柜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知道,公子这么做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两天后,消息传回来了。方镜的回信很简单,只有几个字:
“三日后,镇江金山寺,不见不散。”
唐咏永看着那几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金山寺。在镇江,不在苏州。方镜选这个地方,一定有他的用意——那里离运河近,离太湖也不远,万一有事,进退都方便。
他把信烧掉,开始准备。
三天后的清晨,天还没亮,唐咏永就出发了。
他没有走陆路,而是坐船。老礁头亲自掌舵,驾着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,沿着运河往北走。影七坐在船尾,依旧是那身深色的衣服,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但她腰间那对分水刺,磨得比平时更亮了。
罗三娘没有来。太湖帮最近风声紧,她走不开。临走时,她只说了四个字:
“活着回来。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
船行一日,傍晚时分,金山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暮色中。
金山寺建在江边的一座小山上,远远望去,楼阁重重,飞檐层层,在夕阳的映照下,如同一座悬浮在江面上的仙山。钟声从寺里传来,悠远而庄严,一声接一声,仿佛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唐咏永让老礁头把船泊在离寺不远的一处芦苇丛里,独自一人上了岸。
影七要跟,被他拦住了。
“你留在船上。万一有事,接应。”
影七看着他,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但她没有争辩,只是点了点头。
唐咏永沿着石阶,一步一步,朝山上走去。
金山寺很大,但他没有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方镜。
方镜站在江边的一座小亭子里,背对着他,望着那条浩浩荡荡的大江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亭子的地面上,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。
唐咏永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定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着,望着那条江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瘦了。”方镜终于开口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唐咏永道。
方镜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京城那地方,吃人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方镜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那行字,我看过了。”他说,“甲一北,甲二东。莲花开时,人自归。”
唐咏永点头。
“你怎么看?”
方镜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北边,我大概能猜到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。
“宣府。”方镜道,“那里是九边重镇之一,驻军最多,也最需要火器。如果有人想把那批东西卖给北边的敌人,宣府是必经之路。”
唐咏永的心猛地一沉。
宣府。那是大明北方的门户,一旦失守,鞑靼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,直逼京城。
“东边呢?”他问。
方镜摇了摇头。
“东边……不好说。可能是出海,也可能是去沿海某个港口。江南沿海走私猖獗,那些人要是想把这批东西运出去,有的是门路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唐咏永。
“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个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。
“最关键的是后半句——‘莲花开时,人自归’。”方镜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谁是莲花?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方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