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夜色中。
唐咏永和影七站在山路上,望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夜风呼啸,吹得周围的枯草瑟瑟作响。远处,狼嚎声再次响起,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。
影七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疑问,又像是……等待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去了哪里?”
唐咏永沉默了很久。
他该怎么回答?说去了一个没有狼、没有火器、没有追杀的地方?说那里有奇怪的光、奇怪的房子、奇怪的衣裳,还有一个叫“母亲”的人?说他在那里吃了一个包子,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?
他摇了摇头。
“说不清。”
影七没有再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继续朝前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天亮之前,要翻过这道山梁。”
唐咏永跟了上去。
走在山路上,他一直在想刚才那个穿着奇异服饰的人。那人是谁?为什么要带他回去?又为什么要带他回来?那些火把,那些人,那些光——是真的,还是他的一场幻觉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现在在这里。在这条山路上,在影七身后,在那个等着他去的宣府前面。
这就够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终于翻过了那道山梁。
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,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大。山谷里长满了野草,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一条小河从山谷中间流过,河水在晨曦中泛着银色的光。远处,隐约可见几处炊烟,是山里的猎户或者采药人的小屋。
唐咏永站在山梁上,望着那片山谷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来过这里。
不,不是来过。是梦见过。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他还没有离开苏州的时候,在他还是那个躲在柴房里瑟瑟发抖的孩子的时候。
他梦见过这片山谷,梦见过这条小河,梦见过那几处炊烟。梦里,有一个人站在河边,背对着他,看不清面目。那人一直在等他,等了很久很久。
他转过头,看着影七。
“你看见了吗?”
影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“什么?”
“河边,有个人。”
影七仔细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唐咏永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河边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风,吹过野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们下到山谷里,在河边停下。唐咏永蹲下身,捧起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他精神一振。
影七站在他身边,望着远处那几处炊烟。
“要不要过去看看?”
唐咏永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赶路要紧。”
影七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继续上路。
沿着山谷往北走,地势渐渐升高。野草越来越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乱石和稀疏的灌木。路越来越难走,但比之前那些悬崖峭壁好得多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山石后面歇脚。
唐咏永从包袱里掏出干粮,分给影七一半。两个人就着山泉水,默默地啃着干粮。
“影七。”唐咏永忽然开口。
影七抬起头。
“你信命吗?”
影七沉默片刻。
“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姐姐说,命是自己挣的。”影七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挣了十二年,才挣出一条命来。我也是。”
唐咏永看着她。
“那你信什么?”
影七想了想。
“信手里这把刀。”她说,“信走在我前面的人,和走在我后面的人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干粮。干粮很硬,嚼得腮帮子发酸。但他吃得很认真,每一口都嚼得细细的。
影七也低下头,继续吃。
两个人没有再说话。
吃完干粮,继续上路。
下午的时候,天变了。原本晴朗的天空,忽然阴沉下来。乌云从西边涌来,很快遮住了太阳。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几乎站不稳。
影七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要下雪了。”
唐咏永愣了一下。
“下雪?”
“嗯。山里的天,说变就变。”影七加快脚步,“得找个地方避一避。”
他们沿着山势,朝一处看起来像是山洞的地方走去。
还没走到,雪就落了下来。
一开始是细小的雪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,铺天盖地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山路越来越滑,唐咏永好几次差点摔倒,被影七一把拉住。
终于,他们摸到了那个山洞。
洞口不大,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。影七先钻进去,确认里面没有野兽,才让唐咏永进去。
洞里很黑,很冷,但至少能挡住外面的风雪。影七摸索着,从洞深处找到一些干枯的树枝和草叶,堆在洞口附近,用火折子点燃。
火光跳跃,驱散了洞里的黑暗和寒冷。唐咏永靠坐在洞壁上,望着那堆火,望着火光中影七那张苍白的脸,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几天前,他还在那个奇怪的世界里,吃着热乎乎的包子,听着母亲的声音。几天后,他又回到了这里,在这荒山野岭的山洞里,和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一起,等着风雪过去。
哪个是梦?哪个是现实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在这里。在这堆火旁边,在影七身边,在那个等着他的宣府前面。
影七也靠坐在洞壁上,望着那堆火。
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。她忽然开口:
“你刚才,在山梁上,说看见河边有个人。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人……是谁?”
唐咏永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总觉得,他在等我。”
影七没有说话。
火光跳动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洞外的风雪呼啸,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。
很久,影七才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我小时候,也经常梦见一个人。”
唐咏永看着她。
“那个人站在一条巷子口,背对着我。我想追上去,但怎么也追不上。每次快追到的时候,天就亮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后来,那个梦就再也没有了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影七。”
影七抬起头。
“你姐姐说,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她做的糖糕。”
影七没有说话。
“你还记得那个味道吗?”
沉默。
很久,影七才开口,声音很轻:
“记不得了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