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两侧点着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石壁上跳动。赵三河走在前面,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。唐咏永跟在他身后,影七按着腰间,走在最后。
通道不长,很快走到尽头。又是一扇门,比外面那扇更厚重,门板上镶着铁皮,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赵三河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,插入锁孔,轻轻一转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个石室,不大,却收拾得极为整洁。一张书案,几把椅子,墙边立着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册和卷宗。书案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下摊着一幅地图,正是宣府一带的山川关隘。
但唐咏永的目光,却被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吸引住了。
画像上的人,穿着一身青衫,头戴方巾,面容清瘦,目光温和。他站在河边,望着远方,神情专注而坚毅。
那是父亲。
苏文谦。
唐咏永站在那里,望着那幅画像,久久没有动。
赵三河走到他身边,同样望着那幅画像。
“这幅画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是你父亲当年亲手画的。送给我,留个念想。”
唐咏永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和我父亲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赵三河沉默片刻,走到书案后,缓缓坐下。
“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,我还是宣府镇的一个小小百户,带着几十个弟兄,守着一段最危险的边墙。你父亲……那时候他还不是苏州府的推官,只是个刚中进士不久的书生,被派来宣府历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那幅画像,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。
“那年冬天,鞑靼人突袭边关。我带着弟兄们拼死抵抗,打退了敌人,自己也身负重伤,倒在雪地里。是你父亲,一个文弱书生,硬是把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,走了三十里山路,送到大夫那里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颤抖。
“那条命,是你父亲给的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赵三河继续道:“后来他回南边去了,我们一直有书信往来。他跟我说他在查什么案子,说江南的盐政有问题,说有人私贩禁物,说那些东西……可能会流到北边来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唐咏永身上。
“我当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直到几年前,我才知道,他说的那些‘禁物’,就是火器。”
唐咏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那批火器……”
“那批火器,原本是要卖给鞑靼人的。”赵三河的声音低沉,“有人在中间牵线,把火器从江南运到北边,再偷偷运出关外。你父亲查到的,就是这条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木匣,放在书案上。
“这是他当年寄给我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他说,万一他出了事,让我把这个交给来北边找他的人。”
唐咏永盯着那个木匣,手微微颤抖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唐咏永伸出手,打开木匣。
里面是一叠信札,纸张已经发黄发脆,但字迹依旧清晰。最上面一封,信封上写着几个字:
“咏永亲启”。
他父亲的字。
唐咏永拿起那封信,拆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永儿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为父应该已经不在了。
不要难过。为父这一生,做了该做的事,见了该见的人,没有什么遗憾。
你要记住,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但活下去,不是为了苟且偷生,而是为了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那批火器的事,赵三河会告诉你。他可信。
还有,槐树下埋的东西,是为父留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。
好好活着。
父字”
唐咏永握着那封信,手在微微颤抖。
二十年。
这封信,在这里等了二十年。
他抬起头,看着赵三河。
“槐树下……埋的是什么?”
赵三河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走到石室另一侧,推开一扇暗门。
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通向更深处。
“跟我来。”
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。石阶很长,盘旋而下,仿佛要通到地心深处。空气越来越冷,越来越潮湿,隐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。
终于,石阶到了尽头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,比上面的石室大得多。洞顶很高,看不见顶,只有滴水的声音从高处传来,一下一下,在寂静中回荡。
洞穴中央,有一棵巨大的槐树。
槐树已经枯死了,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,枝桠光秃秃地伸向黑暗,如同一只巨大的枯骨之手。但槐树的根部,却有一片新发的嫩芽,在黑暗中顽强地探出头来。
赵三河走到槐树下,指了指根部一块明显松动过的泥土。
“就在下面。”
唐咏永蹲下身,用手一点点扒开泥土。
泥土很松,显然被人挖过又填上。扒了不到一尺深,他的手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是一个木盒。
比之前那个木匣更大,更沉,外面裹着油布,封得严严实实。
他把木盒抱出来,放在地上,揭开油布,打开盒盖。
盒子里,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。
最上面,是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:“咏永亲启”。
和上面那封一样的字迹。
唐咏永拿起信,拆开。
这一次,信很长。
“永儿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你应该已经找到了赵三河,也找到了这棵槐树。
为父不知道这一天要等多久。也许几年,也许十几年,也许……为父再也等不到。
但为父相信,你会来的。
那批火器的事,为父查了三年。从苏州查到南京,从南京查到京城,从京城查到宣府。最后,为父查到了一个人的名字。
那个人,就是‘七爷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