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唐咏永站在那里,望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、满脸皱纹的人,望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望着那张与父亲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容,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二十年。
整整二十年。
他一直以为,苏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父亲死了,母亲死了,妹妹死了,族人都死了。他以为自己是苏家唯一的血脉,是那个必须独自承担一切的孤臣孽子。
可现在,这个人站在他面前。
他的亲叔叔。
苏文远也看着他,目光里满是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有欣慰,有心疼,有愧疚,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你长得像你父亲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尤其是眼睛。”
唐咏永张了张嘴,终于挤出两个字:
“叔叔……”
苏文远点了点头,眼眶也微微泛红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,“好孩子。”
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影七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但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,把空间留给他们。
赵三河也悄悄退了出去。
厅堂里只剩下唐咏永和苏文远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文远终于动了。他转过身,走到椅子前,缓缓坐下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,该告诉你了。”
唐咏永在他对面坐下。
苏文远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“二十年前,你父亲查到那批火器的事,知道事情重大,就给我写了一封信。他在信里说,万一他出了事,让我立刻离开苏州,北上宣府,找一个叫赵三河的人。”
他看着唐咏永。
“那时候我在外地游学,接到信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苏家……已经没了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颤抖。
“我赶回苏州,只来得及看见那一片废墟。你父亲、你母亲、你妹妹……都死了。我到处找你,以为你也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你被人救了,藏在太湖边上。我不敢去找你。我怕那些人会发现你还活着,会追过去杀了你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苏文远继续道:“我按照你父亲的吩咐,一路北上,找到赵三河。他把我藏在这山里,一藏就是二十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唐咏永。
“二十年里,我每天想的,就是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。我每天站在那幅画前面,跟你父亲说话,告诉他,我还活着,他的儿子也还活着。”
唐咏永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那幅画……”
“是你父亲送我的。”苏文远道,“他说,想我的时候,就看看这幅画。画上那条河,是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地方。”
唐咏永想起那幅画。画上的人站在河边,河水滔滔,流向远方。原来那个人,不是父亲,是叔叔。
“那您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苏文远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敢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怕我出现在你身边,会让那些人发现你还活着。我只能等。等你长大,等你变强,等你……自己走到我面前。”
他看着唐咏永,目光里满是骄傲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
唐咏永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,曾经握着刀,杀过人,走过几千里路。那双手,曾经在父亲的坟前,亲手拨开杂草,亲手点燃纸钱。
“那批火器,”他抬起头,“您知道多少?”
苏文远点了点头。
“你父亲查到的,我都知道。这二十年,我和赵三河也没有闲着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暗格里取出另一个木匣,放在唐咏永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唐咏永打开木匣。
里面是一叠纸,比之前那些更旧,有些边缘已经发黄发脆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张,凑到灯下细看。
是一份名单。
名单上的人名,有些他认识——杨廷轩、王珪,还有几个苏州府衙和漕帮的人。有些他不认识,但官职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户部侍郎、兵部郎中、都察院佥都御史……还有几个,是边关的将领。
最下面,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。
“七爷”的真实身份。
他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这是你父亲当年查到的所有人。”苏文远的声音很平静,“有些已经死了,有些还活着。活着的那些人,有的在京城,有的在江南,有的……就在宣府。”
他看着唐咏永。
“那批火器的买家,也在宣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