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已过，苏氏楼沉入一片寂静。
唐咏永没有睡。他坐在“听松”室的窗前，望着外面那条沉睡的街道。月光如水，洒在青石板路上，泛着淡淡的银光。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沉闷而悠长。
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。
桌上的油灯早已熄灭，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铜钱——不是沈万江给的那枚，而是另一枚，一模一样的洪武通宝，断口同样锋利。
这枚铜钱，是今天下午一个陌生孩子送来的。那孩子七八岁，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，跑到苏氏楼门口，把这枚铜钱塞进阿木手里，说了句“有人让我给你们的”，然后就跑了。
唐咏永追出去的时候，那孩子已经消失在巷子里。
他回到屋里，把这枚铜钱和自己那枚放在一起。两枚铜钱，断口严丝合缝，拼成了一枚完整的洪武通宝。
完整的。
他盯着那枚铜钱，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：是谁送来的？罗三娘？不可能。她手里的那半枚已经给了自己。杨廷轩？更不可能。那是沈万江说的开启书房暗阁的钥匙，杨廷轩怎么会把它送回来？
那会是谁？
他想起沈万江说过的话：那半枚铜钱，是杨廷轩给他的信物，用来证明身份。杨廷轩手里有另一半。
可杨廷轩怎么会把这半枚送回来？
除非……这不是杨廷轩手里的那半枚。
那这是谁手里的？
他越想越糊涂。
楼下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唐咏永立刻警觉起来，手按在腰间短匕上。那脚步声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但瞒不过他的耳朵。
脚步声停在楼下，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。
三长两短。暗号。
老礁头的声音从楼下传来：“公子，有人找。”
唐咏永站起身，走到楼梯口。借着月光，他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深色的斗篷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面目。
老礁头站在一旁，手按在腰间，警惕地盯着那个人。
唐咏永走下楼梯，在那人面前停下。
“你是谁？”
那人抬起头，掀开帽檐。
月光照在那张脸上。
唐咏永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，很年轻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。五官清秀，肤色白皙，一双眼睛却异常深邃，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故事。
但让他愣住的，不是那张脸。
是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，和罗三娘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那人看着他，微微一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。
“我叫罗水生。”那人说，“罗三娘是我姐姐。”
唐咏永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罗水生。罗三娘那个十四岁就死了的弟弟。
“你……你没死？”
罗水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走进屋里，在桌边坐下。老礁头关上门，守在门口。
唐咏永在他对面坐下，盯着他，仿佛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答案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罗水生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十二年，我以为我姐姐早就忘了我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罗水生继续道：“那年我十四岁。姐姐让我去送一封信，很重要的一封。我在巷子里被人堵住了，他们把信抢走，然后把刀捅进我肚子里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起伏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我躺在臭水沟里，血流了很多，我以为我要死了。后来有个人把我捞起来，给我治伤，教我杀人，给我取了个新名字。”
他看着唐咏永。
“我叫影七。”
影七。
那个在龟背石水下袭击他的女刺客。那个在苏氏楼前出现的神秘女子。那个武功诡异、行踪莫测的人。
“是你？”唐咏永的声音沙哑。
影七点了点头。
“那天在龟背石，我不是要杀你。”她说，“我是要杀那些埋伏你的人。但你不信我。”
唐咏永沉默着。他想起那天水下那致命的一击，想起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。原来那不是杀招，是……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？”
影七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因为我姐姐让我来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
是一封信。
唐咏永拿起信，拆开。
信是罗三娘写的，字迹娟秀，却透着股急切：
“唐公子：
见信如晤。
影七是我弟弟，亲弟弟。十二年前，我以为他死了。这些年来，我一直在找他，却始终没有音讯。直到今天，他忽然出现在我面前。
他说，他是‘七爷’的人。
十二年前，是‘七爷’救了他，培养他，让他成为杀手。他这些年来，一直在‘七爷’身边做事。
现在，他回来了。带着‘七爷’的消息。
接下来的事，让他告诉你。
阅后即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