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很冷,吹得巷子里的枯叶沙沙作响。
唐咏永跟在影七身后,在迷宫般的巷弄里快速穿行。她的步伐比之前更快,更轻,仿佛一只真正的夜猫,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阴影里。他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,腿上的伤隐隐作痛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杨廷轩的府邸就在前面。
那座曾经辉煌的宅子,如今已经人去楼空。锦衣卫抄过一次,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,剩下些搬不动的笨重家具,和满地的狼藉。大门上贴着封条,被夜风吹得啪啪作响。
影七没有走正门。她带着唐咏永绕到后墙,找到一处被杂草遮掩的缺口,侧身钻了进去。
院子里一片荒芜。假山倾颓,池塘干涸,枯草有半人高。曾经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守卫,如今一个也不剩。只有风,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呜咽穿行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唐咏永跟着影七,穿过荒草,来到杨廷轩的书房前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影七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唐咏永跟进去,点亮火折子。
书房里和他上次来时差不多,只是更乱了。书架东倒西歪,书册散落一地,墙上挂的画也被撕得稀烂。那张紫檀木书案被掀翻在地,案腿断了一根。
影七走到东墙那排书架前,蹲下身,用手摸索着地面。
“暗阁在这里?”唐咏永问。
影七点了点头。
“陈维和的女儿,就关在下面。”
唐咏永愣了一下。他上次来的时候,只拿了账册和令牌,根本没发现下面还有空间。
影七的手指触到一块地砖的边缘,轻轻一按。
“咔哒”一声,地砖翘起一角。
她掀开地砖,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唐咏永的心猛地一沉。
影七没有说话。她率先钻进入口,顺着一条狭窄的石阶向下走去。唐咏永跟在后面,火折子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两侧湿漉漉的石壁上,扭曲变形。
石阶很深,走了约莫三四十级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地窖。不大,只有两三丈见方。四壁是粗糙的条石,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。角落里放着一张破旧的木床,床上蜷着一个人。
影七快步走过去。
那人缩在床角,瑟瑟发抖。听到脚步声,她猛地抬起头,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。
唐咏永把火折子举高了些,看清了那张脸。
很年轻。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脸色苍白如纸,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。她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个被遗弃的野猫。
“别怕。”影七蹲下身,声音难得的轻柔,“我们是来救你的。”
那女孩盯着她,又看了看唐咏永,浑身还在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们是谁?”
“你父亲的朋友。”影七说,“陈维和大人,是你父亲吧?”
那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我爹……我爹他……”
“他死了。”影七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他死之前,让我们来救你。”
那女孩哭得更厉害了。她趴在床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,却拼命压着自己的声音,不敢哭出声来。
唐咏永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。想起父亲死的那天,他躲在那个水缸里,也是这样,拼命压着自己的声音,不敢哭出声来。
影七没有安慰她。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张干饼和一葫芦水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她说,“有力气了才能走。”
那女孩接过饼和水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唐咏永转过身,举着火折子,打量着这个地窖。
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,落满了灰尘。墙上钉着几根铁链,已经锈迹斑斑。地上还有几摊干涸的暗红色污渍,不知是谁的血。
他的目光落在一处墙角。
那里有一堆破布,破布下面,似乎盖着什么东西。
他走过去,掀开破布。
是一个木箱。
不大,很旧,上面落满了灰。锁已经被人撬开了,箱盖半开着。
他蹲下身,打开箱盖。
里面是一叠纸。
他拿起最上面一张,凑到火光下。
是信。很多信。发黄的纸张,模糊的字迹,但依稀能辨认出抬头和落款。
他的手微微颤抖。
这些信里,有杨廷轩写给“七爷”的,有“七爷”回给杨廷轩的,还有一些署名是边关某位将领的。信的内容,有关于火器的,有关于盐税的,有关于……东宫的。
他把那些信塞进怀里,继续翻。
最下面,是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他打开布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