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下了一夜,没有停的意思。
唐咏永趴在破渔船的舱底,身体已经麻木。不是冻的,是麻——那种濒临极限之后的麻木,让他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。只有胸口贴着的那一叠拓印纸,还在固执地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,像烙铁,提醒他还活着。
船舱外的黑暗浓稠如墨,偶尔有浪头拍上来,溅起的水花透过舱盖的缝隙落在他脸上,冰凉刺骨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擦。他只是死死盯着头顶那一线缝隙,盯着外面那片看不清的天。
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。也许是子时,也许是丑时。他只知道,船还在漂,他还在漂。漂向那座城,漂向那个他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苏州。
他十岁离开那里,逃出来的时候,身后是冲天的火光,是满地的尸体,是母亲最后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。十年了。他在太湖的芦苇荡里躲过,在破庙的佛像后面藏过,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山村里讨过饭,在那些没人认识他的小镇上做过短工。他换过无数个名字,无数张脸,却从来没有换掉过心里那团火。
那团火烧了十年。
现在,它烧到了最旺的时候。
船身猛地一震,像是撞上了什么。唐咏永的身体本能地绷紧,手按在腰间那柄短匕上。但很快,他意识到那不是追兵——是船搁浅了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推开舱盖。
外面是灰蒙蒙的晨雾,浓得几乎看不见三丈之外的东西。雨已经小了,只剩下细密的雨丝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探出头,看见船头卡在一片芦苇丛里,芦苇杆被压得弯成一片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岸。
他看见了岸。
那条通往苏州城的河道,就在前面不远处。透过雾气,隐约能看见两岸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舍,还有远处那一道模糊的、灰黑色的轮廓——
城墙。
苏州城的城墙。
唐咏永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他咬紧牙,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,翻身跳下船,踩着湿滑的淤泥,一步一步朝岸上走去。
岸边的芦苇很高,高过了人头。他在芦苇丛里穿行,脚下是没膝的冷水,冻得他浑身发抖。但他没有停。他只是低着头,一步一步,朝着那个方向走。
走出芦苇丛,眼前是一条窄窄的田埂。田埂尽头,是一大片菜地,菜地过去,就是那条通往城门的官道。
他站在田埂上,深吸一口气。
雨后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的味道。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,那么寻常,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搏杀,只是一场梦。
但他知道,不是梦。
怀里的证据是真实的。太湖上那条追他的船是真实的。老礁头、秦郎中、阿木,都是真实的。
他必须进城。
他压低帽檐,沿着田埂,朝官道走去。
辰时三刻,苏州城东南角的城墙根下。
唐咏永伏在杂树林的草丛里,浑身湿透,一动不动。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小半个时辰,身上沾满了泥水和草叶,看起来和那些荒草没什么两样。
城墙上,几个兵丁正在换岗。昨夜值守的打着哈欠往下走,新来的揉着眼睛往上爬。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辰时四刻,机会来了。
一队粪车从城门旁边的小门洞里出来,臭气熏天。守城的兵丁捂着鼻子,远远躲开,背对着城墙,互相抱怨着这该死的差事。
就是现在。
唐咏永像一只豹子,从草丛里窜了出去。他的动作极快,几乎贴着地面,几步就冲到了护城河边。他深吸一口气,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,没有溅起一点水花。
水冷得刺骨。他咬着牙,憋着气,拼命朝对岸游。他不敢露头,只能在水中潜行,凭着感觉朝城墙根摸去。
摸到了。
他的手触到湿滑的石壁,一点点摸索着。很快,他摸到了一个洞口——那个他小时候就知道的排水暗沟。
他钻了进去。
暗沟很窄,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。里面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只能用手摸索着两侧的石壁,一点一点往前爬。沟里的水很浅,只到膝盖,但那股腐烂的臭味几乎让人窒息。他屏住呼吸,拼命不让自己吐出来。
不知爬了多久,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。
他爬出暗沟,瘫倒在一片杂草丛里,大口喘气。
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躺在地上,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,忽然想笑。
他进城了。
他真的进城了。
他躺了片刻,挣扎着爬起来,拧干身上的水,把那件破旧的外套重新穿好。他照了照旁边的水洼,看见里面那张狼狈的脸,忍不住苦笑了一下。
就这副模样,去见御史?
他摇了摇头,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苏州城还是那个苏州城。
街巷还是那些街巷,店铺还是那些店铺,人还是那些人。挑担的、推车的、吆喝的、闲逛的……一切看起来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。
可唐咏永走在这些熟悉的街道上,却觉得自己像个鬼魂。
他看见观前街那家卖糖人的铺子还在,掌柜的已经老了,头发全白了,佝偻着背,坐在门口打盹。他看见玄妙观门口那个算命的瞎子还在,面前的幡子已经换了一块新的,上面写着“铁口直断”四个字,墨迹还很新。他看见府学前街那些卖文房四宝的铺子还在,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笔和墨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可他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父亲不在了。他母亲不在了。苏家老宅不在了。
他低着头,加快脚步。
吴中驿在城西,要走很远。他不敢走大路,只能在小巷里穿行,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。
走到观前街附近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前面路口,有几个衙役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。他们手里拿着一张纸,时不时对着行人的脸看一眼,然后挥手放行。
通缉令。
唐咏永的心猛地一紧。他侧身闪进旁边一条小巷,靠在墙上,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是冲着他来的吗?还是只是例行盘查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冒险。
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,探头朝外看了一眼。那几个衙役还在,盘查得更仔细了。
他咬了咬牙,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