厢房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,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摇摇曳曳,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唐咏永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已经站了很久。从王先生离开到现在,少说也有半个时辰。门外偶尔传来脚步声,但很快又远去,没有人进来,也没有人问他什么。他就这样被晾在这间狭小的厢房里,像一件等待处置的货物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知道这是考验。那些大人物都喜欢这样,把人晾着,晾到心慌,晾到腿软,晾到胡思乱想,然后才慢悠悠地出现,从你脸上读出所有他想知道的东西。
他不能慌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目光扫过这间屋子——陈设简单,一张书案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清慎勤”三个字,笔力遒劲。书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,是《春秋》和《史记》,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。
“清慎勤”——这是做官的三字诀。清者,清廉自守;慎者,谨慎从事;勤者,勤勉政务。能把这幅字挂在书房里的人,至少是个想做清官的。
他稍稍安心了些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这一次没有远去,而是径直朝门口走来。
门被推开。
王先生站在门口,看着唐咏永,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神色。
“苏公子,请跟我来。”
唐咏永跟着他,穿过一道走廊,来到后院一扇紧闭的房门前。王先生轻轻叩了三下门,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: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唐咏永走了进去。
房间比刚才那间厢房大一些,陈设也更讲究。一张紫檀木书案,几架堆满书籍的书架,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。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,三十来岁,面容清癯,目光深邃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没有戴官帽,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读书人。
但唐咏永知道,这个人就是方镜。
巡按御史方镜。
方镜没有起身,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唐咏永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方镜。
方镜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片刻。方镜的目光很平和,但唐咏永能感觉到那平和之下有一种锐利的东西,像藏在鞘里的刀。
“王先生说,”方镜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清晰,“你是苏文谦的儿子。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
“我叫苏咏永。”
方镜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……”方镜轻轻叹了口气,“十年前,你才十岁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方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片刻后,他忽然问:
“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
唐咏永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他知道。他当然知道。他亲眼看见那些人冲进苏家,亲眼看见父亲被押走,亲眼看见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。他躲在那个水缸里,听着外面的惨叫和哭喊,咬着牙,一声都不敢出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被砍头。满门抄斩。”
方镜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父亲当年那份奏折里,弹劾的是谁?”
唐咏永的心猛地一跳。
奏折?什么奏折?
他愣住了。
方镜看着他的表情,微微蹙了蹙眉。
“你不知道?”
唐咏永摇了摇头。
“你父亲当年进京述职,曾经递过一份密奏。那份密奏里,他弹劾的人,是东宫属官杨廷轩,以及……太子身边的一些人。”方镜的声音很平静,却字字如锤,“那份密奏递上去之后,不到一个月,你父亲就被抓了。”
唐咏永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。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他。秦郎中也没有。所有人都以为苏家是因为那桩“通倭案”才被抄斩的,可现在方镜告诉他,那是因为一份密奏?
一份弹劾太子的密奏?
“那份密奏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还在吗?”
方镜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被太子的人销毁了,有人说被某位阁老扣下了,还有人说是圣上亲自压下去的。没人知道真相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唐咏永,“但你手里的这些证据,和那份密奏有关。”
他从书案上拿起那个油纸包——那是唐咏永带来的证据副本——轻轻拍了拍。
“沈万江的账册,那些吏员的供状,还有这些伪造账册的底稿……这些东西,你父亲当年也查到过。他就是顺着这条线,一路追到东宫去的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盯着那个油纸包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十年。
他追了十年,以为自己在追的是一桩冤案。可现在他才知道,那桩冤案背后,还有更深的秘密。
他父亲不是因为通倭死的,是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
“你父亲,”方镜的声音很轻,“是个好人。也是个蠢人。”
唐咏永抬起头。
方镜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这世上有些事,是不能查的。有些人,是不能碰的。你父亲不明白这个道理,所以他死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明白吗?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明白。”
“明白还来?”
“来。”
方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