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。
“你比你父亲聪明。”他说,“至少你知道来找我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。
“这些证据,”他没有回头,“我会收下。但我不能保证什么。”
唐咏永也站起身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方镜打断他,“杨廷轩是东宫的人。东宫是储君,是未来的天子。我一个小小的巡按御史,手里没有御赐的尚方宝剑,没有锦衣卫的势力,没有朝中大佬的支持。我能做的,很有限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唐咏永。
“这些证据,我会想办法递上去。但递上去之后,会发生什么,我不知道。也许石沉大海,也许有人会来查,也许……你会死。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我不怕死。”
方镜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我知道你不怕死。你如果怕死,就不会来找我。”他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,“但你得活着。你活着,你父亲的案子才有翻案的可能。你活着,这些证据才有意义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牌,递给唐咏永。
“这是出入我临时驻所的腰牌。你拿着它,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来找我。但你记住,不是万不得已,不要来。这城里到处都是杨廷轩的眼线,你每来一次,就多一分危险。”
唐咏永接过腰牌,握在手里。木牌很轻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“还有,”方镜看着他,“你要小心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‘七爷’。”
唐咏永的心猛地一紧。
方镜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这个人,我也只闻其名,未见其人。但我知道,他是杨廷轩背后的人,是那条‘甲字号’暗线的真正掌控者。你手里的这些证据,只够动杨廷轩,动不了他。而他,才是你真正的对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。
方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沈万江还活着吗?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还活着。”
“在罗三娘手里?”
唐咏永又点了点头。
方镜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罗三娘这个人……可信吗?”
唐咏永想了想,道:
“至少现在,可信。”
方镜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那就让她把人看好了。沈万江是活口,是关键。杨廷轩一旦知道他还活着,一定会想尽办法灭口。‘七爷’更不会放过他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唐咏永面前。
“你回去吧。记住,保护好自己,保护好那些证据,保护好沈万江。等我的消息。”
唐咏永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深深一揖。
“大人之恩,苏咏永铭记于心。”
方镜摆了摆手。
“不必谢我。我不是帮你,我是帮你父亲。”他转过身,背对着唐咏永,“当年他在刑部的时候,曾经帮过我一次。这个人情,我一直记着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方大人。”
方镜没有应声。
“如果我死了,请把这些证据,交给能把它递上去的人。”
方镜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唐咏永愣了一下。
方镜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夜风很凉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他抬起头,望着头顶那片夜空。云已经散了,露出几颗稀疏的星,在黑暗中微微闪烁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,又摸了摸那些证据,深吸一口气,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身后,那扇门轻轻关上。
屋里,方镜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,久久没有动。
王先生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大人,您真的信他?”
方镜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他像他父亲。”
王先生没有再问。
夜风吹过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远处,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三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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