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咏永从那间小院出来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
巷子里很黑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他贴着墙根走,每一步都很轻,生怕惊动什么。怀里的木牌硌着他的胸口,硬邦邦的,像一块烙铁。
方镜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。
“你父亲当年递过一份密奏……弹劾的是东宫的人……”
“你要小心一个人,叫‘七爷’……”
“沈万江是活口,是关键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。现在不是想的时候。现在他唯一要做的,是活着回去。活着回到西山岛,活着见到秦郎中、阿木、老礁头,活着把方镜的话告诉他们。
巷子尽头是一条稍宽的街。街上还有几个夜归的人,缩着肩匆匆走过。他压低帽檐,混进夜色里,朝城东南方向走去。
他不敢走大路,只能在小巷里穿行。苏州城的夜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偶尔有巡夜的更夫经过,他就躲在暗处,等人走远了再出来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前面巷口,有人在说话。
他贴着墙根,悄悄探出头。
巷口站着三个人,都穿着黑衣,看不清面目。他们围在一起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一盏灯笼,光线很暗,只能照出他们脚下一小片地方。
唐咏永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那三个人等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另外两个人点了点头,然后他们散开了,朝不同的方向走去。
其中一个人,正好朝唐咏永这边走来。
唐咏永的心猛地一紧。他左右看了看,旁边有一道矮墙,墙后是一户人家的后院。他没有犹豫,翻身上墙,轻轻落进院子里。
院子里堆着些杂物,有柴垛,有破缸。他躲在柴垛后面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那个黑衣人从巷子里走过,脚步很轻,走得很慢。他经过那道矮墙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朝墙里看了一眼。
唐咏永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那个人看了一会儿,似乎没发现什么,继续朝前走去。
唐咏永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,才从柴垛后面出来。他翻过墙,继续朝前走。
这一次,他走得更小心了。
那些人是谁?是“黑鹞”的人吗?还是在找他的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座城里,到处都是眼睛。
走到城东南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唐咏永找到那个排水暗沟的出口,钻了进去。他沿着那条臭气熏天的暗沟爬了许久,终于从护城河边爬了出来。
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他躺在河边的草丛里,大口喘着气,浑身上下都是污泥和臭味。但他顾不上这些。他只是躺在那儿,望着头顶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,一动也不想动。
歇了片刻,他挣扎着爬起来,找到那条藏在芦苇丛里的小船。
船还在。
他跳上船,解开缆绳,划着桨,朝太湖的方向驶去。
小船在河道里穿行,两岸是渐渐苏醒的田野和村庄。有早起的农人挑着担子走在田埂上,有妇人在河边洗衣裳,有孩子在门口玩耍。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,那么寻常。
唐咏永靠在船舷上,望着这一切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好像活在一个和这些人完全不同的世界里。那些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为柴米油盐发愁,为鸡毛蒜皮争吵。而他,却在和那些藏在最深处的势力搏命,在追查一个可能让天都塌下来的秘密。
他不知道哪一个更真实。
船行了一个多时辰,太湖的水面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唐咏永把小船划进芦苇荡,按照和老礁头约定的路线,七拐八绕,终于找到了那片隐蔽的水湾。
水湾里,停着一条乌篷船。
船头坐着一个人,佝偻着背,手里握着一根烟杆,正在抽烟。
是老礁头。
唐咏永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他把船靠过去,跳上岸,几步走到老礁头面前。
老礁头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。唐咏永浑身污泥,狼狈不堪,但老礁头什么也没问,只是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
“秦伯父和阿木呢?”
“在沉砂荡。”老礁头说,“等你的消息。”
唐咏永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。去找他们。”
老礁头点了点头,跳上乌篷船。唐咏永也跟着跳上去。
小船驶出芦苇荡,朝沉砂荡的方向驶去。
沉砂荡是一片很隐秘的水域,水网密布,芦苇丛生,外人进去很容易迷路。老礁头对这里很熟,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。
小船在水道里穿行,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芦苇,遮天蔽日。偶尔有水鸟被惊起,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小船在一处被芦苇环绕的浅滩边停下。
浅滩上有一间简易的木屋,是用芦苇和木头搭的,很简陋,但能遮风挡雨。木屋门口站着两个人,正是秦郎中和阿木。
看见唐咏永,阿木第一个冲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