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，唐咏永见到了罗三娘。
她没有让他在约定的地方等太久。太阳刚落山，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就出现在芦苇荡边缘，船头站着一个干瘦的汉子，朝他们打了个手势。
老礁头点了点头，驾着小船跟了上去。
两艘船在迷宫般的芦苇水道里穿行了小半个时辰，最后停在一片开阔的水域中央。这里四面都是芦苇，看不见岸，看不见天，只有水鸟偶尔从头顶飞过，留下一两声凄厉的啼鸣。
那艘小船上的人朝远处指了指，然后调转船头，消失在芦苇丛里。
唐咏永顺着那个方向望去。
远处，一艘比寻常乌篷船大得多的楼船，静静地泊在水面上。船上挂着几盏灯笼，灯光在水波上摇曳，将周围的水面染成一片昏黄。
“她在上面。”老礁头说。
唐咏永点了点头，跳上那艘小船，独自朝楼船划去。
楼船的舷梯旁，站着两个人。唐咏永刚靠近，那两个人就伸出手，示意他停下来。
“搜身。”其中一个说，声音冷硬。
唐咏永没有反抗。他举起双手，任由那两个人搜遍全身。短匕被拿走了，淬毒的细针也被拿走了，甚至连那枚铜钱都被翻出来看了一眼。那人看了他一眼，把铜钱还给他，挥了挥手。
“上去吧。”
唐咏永登上楼船，走进船舱。
船舱里很宽敞，陈设简单却讲究。一张矮几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，角落里燃着一炉香，青烟袅袅，香气清淡。
矮几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罗三娘。
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红衣，只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褙子，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，脸上没有脂粉，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渔家女子。但那双眼睛，依旧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她在喝茶。见唐咏永进来，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唐咏永在她对面坐下。
罗三娘给他倒了一杯茶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尝尝。太湖的碧螺春，今年的新茶。”
唐咏永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茶很香，入口微苦，回味甘甜。他放下杯子，看着罗三娘。
“罗帮主，我……”
“你先别说。”罗三娘打断他，“让我猜猜。你见到那个御史了？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
“他把证据留下了？”
又点了点头。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，把和方镜见面的经过又说了一遍。说到那份密奏的时候，罗三娘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说到“七爷”的时候，她的眼神变得锐利。
唐咏永说完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罗三娘沉默了很久。
“密奏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你父亲当年，还递过密奏？”
“方镜是这么说的。”
罗三娘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湖面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罗三娘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这意味着，你父亲的案子，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‘通倭’。是有人想让他闭嘴。杨廷轩是动手的人，‘七爷’是主使的人。而那个真正想要他命的人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唐咏永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那个真正想要他命的人，在东宫。
船舱里陷入沉默。只有炉里的香在静静地燃烧，青烟袅袅，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过了很久，罗三娘才又开口。
“沈万江在我手里。”
唐咏永抬起头。
“他怎么样？”
“吓破了胆。”罗三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，“整天缩在船舱里，听见点动静就发抖，嘴里念叨着什么‘甲字号’、‘海龙’、‘七爷’。有用的东西，挤一点漏一点，没一句完整的。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，问：
“能让我见见他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