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西山岛石屋仿佛与世隔绝。
唐咏永严格执行了“深居简出”的策略。除了老礁头每日在固定时辰外出打探必要消息,其余三人几乎不出石屋十丈范围。秦郎中和阿木将拓印的证据用特制药水分抄了三份,分别藏于不同之处。唐咏永则大部分时间静坐调息,打磨内力,擦拭那柄“洛水”软剑,脑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。
罗三娘的消息每日经由水猴子或类似的隐秘渠道送来,大多简短:
“七爷座下‘黑鹞’已至苏州,正暗查沈某行踪及外宅。”
“柳浪巷暂无异状,然巷口多陌生面孔。”
“沈某惊吓过度,时而胡言‘甲货’、‘海龙’、‘贡品’等词,暂无新供。”
“南京都察院御史方镜,已抵镇江,不日将至苏州。此人风骨刚直,曾劾奏过勋贵不法,然与东宫似无明面往来。”
信息琐碎,却拼凑出山雨欲来的紧张图景。
第三日傍晚,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湖风带着湿冷的寒意。老礁头带回的消息,让石屋内的气氛骤然绷紧。
“湖上多了几条‘巡江船’,挂着巡检司的旗,但船底吃水浅,桨手精壮,不像是寻常官船。”老礁头脸色凝重,“他们在西山岛外围游弋,特别是咱们这片水湾附近,已经来回探查了两趟。其中一条船上,有个穿黑衣、戴斗笠的汉子,一直站在船头打量岛上的地形。”
“黑鹞?”阿木低呼。
“十有八九。”唐咏永放下手中擦拭的软剑,“他们怀疑沈万江可能藏在太湖,甚至就在西山岛。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,但已经开始撒网了。”
秦郎中忧虑道:“此地虽隐蔽,但若对方下决心搜岛,迟早会找到这个山坳。我们是否该转移了?”
转移?谈何容易。太湖虽大,但能安全藏身且不被罗三娘之外的水路势力察觉的地方并不多。离开西山岛,意味着失去罗三娘势力的间接庇护和相对稳定的补给点,风险更大。
“再等等。”唐咏永沉吟道,“罗三娘既然知道‘黑鹞’在查,以她的手段,不会坐视不理。她需要沈万江活着,也需要我们手中的筹码。或许……她会有动作引开他们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类似水鸟啼鸣的哨音。
老礁头侧耳一听,道:“是水猴子,有急信。”
他迅速开门,将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水猴子让了进来。水猴子这次的神情更加焦急,身上甚至有打斗留下的痕迹,衣袖撕裂了一道口子。
“唐公子!”水猴子喘息未定,急声道,“帮主让我立刻告知:事急矣!‘黑鹞’那伙人不知从何处得了线报,疑心沈万江最后接触过帮中兄弟,已开始暗查帮里几个隐秘堂口。帮主为防沈某被他们顺藤摸瓜找到,已连夜将其转移至湖心更隐秘处,但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但转移途中,遇到不明船只拦截,发生短暂交手。对方虽被击退,但沈某受惊,趁乱……跳湖了!”
“什么?!”唐咏永三人霍然站起。
“人呢?”秦郎中急问。
“捞上来了,人没事,就是灌了几口水,更吓破了胆。”水猴子快速道,“但麻烦的是,拦截的船只虽未亮明旗号,但帮主认出其中一人,是‘七爷’身边的心腹护卫。他们很可能已经确认沈万江在帮主手中,甚至大致锁定了范围。帮主判断,‘黑鹞’下一步很可能会加大对西山岛及周边岛屿的搜查力度,甚至可能动用官面力量,以剿匪或巡检的名义,强行登岛搜查!”
最坏的情况发生了!沈万江这个关键人证暴露在对方视野中,罗三娘的压力剧增,而西山岛这个藏身点,危在旦夕!
“帮主还说,”水猴子继续传达,“为今之计,公子这里必须立刻做最坏打算。帮主会尽力在湖上制造事端吸引‘黑鹞’注意力,但恐难持久。另外,关于南京方御史,帮主最新探知,此人明日将抵达苏州,下榻于城西的‘吴中驿’。此人行程低调,似有意避人耳目,或许……是个机会。”
水猴子一口气说完,看着唐咏永:“帮主让公子速断。如需撤离,帮主可安排船只接应,但撤离路线和目标地点,需公子自行决定,帮主不便直接插手,以免留下把柄。”
信息如疾风骤雨,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。危险迫在眉睫,机会却又稍纵即逝。
唐咏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脑中飞速权衡。
留下,几乎等于坐以待毙。对方一旦大规模搜岛,这石屋藏不住。
撤离,撤往何处?太湖虽大,可藏身的安全处此刻皆不安全。去陆上?苏杭一带遍布对手眼线,更是自投罗网。
罗三娘的接应只能送到安全水域,后续路线需自己解决。
而方镜御史明日抵苏,这或许是危机中唯一的变数和契机。
“水猴子兄弟,”唐咏永快速问道,“罗帮主可能大致拖延‘黑鹞’搜岛多久?”
水猴子思忖一下:“最多一天,或许更短。帮主会在今夜于湖东制造一场‘水匪火并’的假象,希望能把‘黑鹞’引过去。但对方不是傻子,一旦发现是虚招,必会回头。”
一天!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。
唐咏永看向秦郎中和阿木,两人眼中虽有惊惶,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决绝。老礁头沉默地站在门边,手按在腰间短桨上,表明了他的态度。
“我们不能坐等搜岛。”唐咏永做出决断,声音斩钉截铁,“撤离,但不是漫无目的地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