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简陋的土灶旁，用树枝在灰烬上快速划动：“秦伯父，阿木，礁伯，听好。我们兵分两路。”
“第一路，秦伯父和阿木，由礁伯护送，趁今夜天黑雨落，立刻离开西山岛。礁伯，请你带他们去湖西南‘沉砂荡’一带，那里水网复杂，苇荡深密，有咱们之前备下的一条备用小船和少量干粮。你们在荡中潜伏，绝对隐蔽，等待我的消息。”
“不行！唐大哥，那你呢？”阿木急道。
“我走第二路。”唐咏永目光沉静，“我独自去苏州城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秦郎中大驚，“永儿，这太危险了！苏州现在是龙潭虎穴！”
“正因为是龙潭虎穴，他们或许想不到我还敢回去。”唐咏永解释，“而且，方镜御史明日抵苏，这是接近他最好的机会。一旦他进入官驿，被地方官员和各方势力环绕，我们再想接触，难如登天。只有在抵达之初，或许还有一丝可能。”
“可你怎么接近？又怎么取信于他？”秦郎中忧虑未消。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唐咏永没有细说，现在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，“我需要冒这个险。沈万江暴露，我们手中的证据副本，必须尽快交到一个有能力、且可能愿意主持公道的人手中。方镜，是目前唯一的选择。否则，等‘黑鹞’的人彻底掌控局面，我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，这些证据也可能永远无法见天日，父亲和族人的冤屈将永沉水底！”
他的话字字千钧，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秦郎中老泪纵横，他知道唐咏永说的是对的，但这无异于让唐咏永去赴死地。阿木嘴唇颤抖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更好的方案。
老礁头忽然开口：“唐公子，老头子送你到靠近苏州的水域。那边水道我熟。”
唐咏永摇头：“礁伯，你的任务是护送秦伯父和阿木安全抵达沉砂荡。他们更需要你。去苏州的路，我记得，也有办法。”他拍了拍怀中，“况且，我不是去硬闯，是去寻找一个可能的机会。”
他看向水猴子：“水猴子兄弟，麻烦你回复罗帮主：多谢她全力周旋，掩护我们撤离。请她务必保重，沈万江这个活口，至关重要。另外，如果可能，请她帮忙留意方镜御史入城后的动向，尤其是他身边是否有可靠之人，或者……是否会对某些‘民情’感兴趣。”
水猴子重重点头：“一定带到！公子保重！”说完，不再耽搁，闪身没入越来越浓的夜色中。
石屋内，只剩下四人。气氛凝重，离别的伤感与前途的艰险交织。
唐咏永迅速收拾自己的物品：软剑“洛水”缠于腰间，拓印证据的显影副本贴身藏好，短匕、火折子、几颗药丸、少量碎银。他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、类似落魄书生的青布长衫，脸上做了些简单的伪装，抹了些灰土，显得沧桑憔悴。
秦郎中将最后几颗救急的药丸塞给他，哽咽道：“永儿，万事……小心！若事不可为，一定要活着回来！人活着，才有希望！”
阿木紧紧抱住唐咏永，声音哽咽：“唐大哥，你一定要平安！我们在沉砂荡等你！”
唐咏永用力回抱了他们一下，然后退开一步，对着秦郎中和老礁头深深一揖：“秦伯父，礁伯，阿木就拜托你们了。保重！”
他又看向阿木，眼神严厉又带着嘱托：“阿木，保护好秦伯父，听礁伯的话。等我消息。”
阿木重重点头，泪光闪烁。
“走吧，趁雨还没下大。”唐咏永最后看了一眼这庇护了他们多日的石屋，转身，率先推开了木门。
门外，夜色如墨，湖风呼啸，豆大的雨点开始噼啪落下，瞬间就打湿了地面和衣衫。
风雨如晦。
老礁头带着秦郎中和阿木，向着水湾另一侧更隐蔽的登船点而去。唐咏永则朝着相反的方向，独自潜入山林，他将翻越西山岛的山脊，从另一面寻找渔船或泅渡，前往苏州方向。
雨越下越大，山林漆黑，道路泥泞湿滑。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淌，却浇不灭唐咏永心中那团火。
十年蛰伏，血海深仇，家族沉冤，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的肩上。前路是未知的凶险，是深不可测的官场漩涡，是强大无比的对手。
但他没有退缩。
怀中的证据仿佛在发烫，那是无数亡魂的呐喊，是沉冤待雪的重量。
“父亲，母亲，族人……保佑我。”唐咏永在心中默念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眼神在漆黑的雨夜中，亮得惊人。
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雨和山林之中，像一滴水，汇入了波涛汹涌的黑暗洪流。
而太湖之上，一场由罗三娘导演的“水匪火并”正在湖东某处上演，火光隐约，杀声隐隐，试图吸引着猎犬的视线。
苏州城内，即将抵达的巡按御史方镜，又将在这个多事之秋扮演怎样的角色？
风雨如晦，鸡鸣不已。
长夜漫漫，但黎明总会到来。
只是不知道，需要穿越多少黑暗，付出多少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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