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，越下越大。
唐咏永在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，浑身早已湿透。脚下的泥泞像一张张贪婪的嘴，拼命吸着他的脚，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，只知道必须往前走，不能停。
翻过山脊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坳的方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，和无边无际的雨声。秦郎中、阿木、老礁头，此刻应该已经上了船，正朝着沉砂荡的方向驶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朝前走。
下山的路更滑。有好几次，他脚下一滑，差点滚下山坡。他死死抓着路边的灌木，指甲里扎满了刺，疼得钻心，但他不敢松手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终于听见了水声。
不是雨声，是真正的、湖浪拍打岸边的声音。
他到了。
西山岛的另一侧，是一片乱石滩。这里没有码头，没有渔船，只有嶙峋的礁石和汹涌的湖浪。唐咏永站在岸边，借着闪电的光，扫视着那片乱石滩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不，不可能。他记得这里，十年前他和老礁头来过，这里有一处废弃的渔寮，渔寮旁边有一条破船——
他沿着岸边，跌跌撞撞地朝记忆中的方向摸去。
找到了。
渔寮已经塌了半边，但那条破船还在。它就扣在渔寮旁边的乱石堆里，船底朝天，被雨水冲刷得发白。
唐咏永扑过去，拼命想把船翻过来。但船太沉了，他一个人根本翻不动。他试了一次，两次，三次，手臂的肌肉撕裂般地疼，船却纹丝不动。
他跪在船边，大口喘气，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，蛰得生疼。
不能放弃。不能。
他咬着牙，又试了一次。
这一次，船动了。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，一点一点，一寸一寸，终于把那艘破船翻了过来。
船底有道裂缝，很长，能伸进去一只手。他用脚踹了踹船身，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但没有散架。还能用。
他推着船，把它推进湖里。
船浮在水面上，晃晃悠悠，随时可能散架的样子。但至少，它浮起来了。
唐咏永爬上船，抓起船底那根破桨，用力一撑。
船离了岸，驶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雨还在下。风还在刮。浪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，把小船抛上抛下，像玩弄一片落叶。
唐咏永伏在舱底，死死抓着船舷，不敢动弹。他没有力气划桨了。他只能让船漂，漂到哪里算哪里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太累了。从昨天夜里到现在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，没有吃过一口热饭，没有喝过一口热水。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。
但他不敢睡。
他必须保持清醒，必须听着周围的动静。万一有船追上来，他得想办法。
可是，追兵会来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他怀里那叠薄薄的纸，比他的命还重要。
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雨终于小了。风也渐渐平息。湖面恢复了平静，只剩下桨橹划水的声音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是什么鸟的啼鸣。
唐咏永挣扎着爬起来，透过舱盖的缝隙向外望去。
天边，泛起一丝微弱的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