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城的那一刻，唐咏永的腿几乎软了。
不是怕，是累。从昨夜到现在，他没合过眼，没吃过一口热饭，没喝过一口热水。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，干了又湿，黏糊糊地贴在身上，难受得要命。但他不能停。他必须走，必须找到方镜，必须把那些证据交出去。
城门口有兵丁盘查，但不是很严。他混在一队挑菜的农人里，低着头，缩着肩，跟着往前走。一个兵丁看了他一眼，见他浑身泥泞，狼狈不堪，以为是哪个倒霉的庄稼汉，挥了挥手就放他过去了。
他走进城，拐进第一条巷子，靠在墙上，大口喘气。
苏州城还是那个苏州城。街巷还是那些街巷，店铺还是那些店铺。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，热气腾腾的，飘着葱花和芝麻的香味。有早起的人蹲在摊子前喝豆浆，吃油条，大声谈论着今天的天气和菜价。
他站在巷口，望着这一切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鬼。
他挤进人群，朝城西走去。
吴中驿在城西，方镜在那里。
他走得很慢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，靠在墙上喘气。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，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。他咬着牙，继续走。
走到观前街的时候，他实在走不动了。
他靠在一家还没开门的铺子门口，大口喘气。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，必须找个地方歇一歇，吃点东西，否则还没走到吴中驿，他就得倒在路上。
他抬起头，四处张望。
街对面，有一家卖粥的小摊。一个老婆婆正坐在摊子后面打盹，面前的锅冒着热气。
他挣扎着走过去，在摊子前坐下。
老婆婆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。但见他浑身狼狈，面黄肌瘦，那警惕就变成了怜悯。
“小伙子，吃什么？”
“一碗粥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老婆婆盛了一碗粥，推到他面前。他端起来，顾不上烫，几口就喝完了。
“再来一碗。”
又喝完了。
第三碗。
老婆婆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，但什么都没说，只是一碗接一碗地给他盛。
喝了五碗粥，他终于停下来，靠在凳子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老婆婆看着他，问：“小伙子，你这是……逃难来的？”
唐咏永摇了摇头，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，放在桌上，站起身。
“多谢婆婆。”
他转身，继续朝城西走去。
吴中驿的门前，依旧守卫森严。
唐咏永站在远处的巷口，望着那扇门，望着那些按刀而立的军士，望着斜对面茶楼二楼那扇半掩的窗户——那里，一定有人在盯着。
他不能就这么过去。
他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方镜昨天到的苏州，今天应该还在。但守卫这么严，他根本进不去。就算进去了，怎么见到方镜？就算见到了，方镜会信他吗？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方镜的幕僚，那个姓王的老先生，曾经给过他一块腰牌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
腰牌还在。
他掏出那块腰牌，握在手里。木牌很轻，很旧，上面刻着几个字，是方镜私人的信物。那老先生说过，拿着这块腰牌，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来找方镜。
现在，就是需要的时候。
但他不能白天去。
他必须等天黑。
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，蹲下来，缩着肩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。他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休息。不能睡死，只能打个盹，养养精神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。
他睁开眼，天已经黑了。
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，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。远处，吴中驿门口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，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。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，朝吴中驿走去。
走到门口，两个军士拦住他。
“站住！什么人？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，只是把那块腰牌递了过去。
那个军士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微微变了变。他抬起头，上下打量着唐咏永，目光里满是怀疑。
“你等着。”
他拿着腰牌，匆匆跑进去。
唐咏永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一会儿，那个军士跑出来，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姓王的老先生。
老先生看见唐咏永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快步走过来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快进来。”
唐咏永被他拉进驿馆，穿过一道走廊，来到一间小屋前。老先生推开门，把他让进去。
屋里点着一盏灯，一个人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。
是方镜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唐咏永，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“你来了。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
方镜放下书，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着他。
“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？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，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，放在桌上。
方镜看着那个油纸包，沉默了片刻，伸出手，打开。
里面是那些拓印的证据。
他一张一张地看，看得很慢，很仔细。灯光照在他脸上，将那清癯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张纸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唐咏永，目光复杂。
“这些东西，你是从哪里弄来的？”
唐咏永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从沈万江那里拿到钥匙和地图，到潜入柳浪巷的外宅，到拓印这些证据，再到罗三娘的控制和“黑鹞”的追捕。
方镜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方镜看着他，忽然问：
“你怕吗？”
唐咏永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