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沉砂荡的第五天,罗三娘来了。
那天傍晚,夕阳将芦苇荡染成一片金红色。唐咏永正坐在窝棚门口,擦拭那柄“洛水”软剑。剑身在夕照中泛着幽冷的光,映出他沉静的脸。
老礁头从芦苇丛里钻出来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深灰色的水靠,湿漉漉的头发,锐利的眼睛。
罗三娘。
唐咏永站起身,看着她。
“罗帮主。”
罗三娘点了点头,走到篝火旁坐下,接过阿木递来的热水,一口气喝干。她抬起头,看着唐咏永。
“‘黑鹞’撤了。”
唐咏永愣了一下。
“撤了?”
“撤了。”罗三娘的声音很平静,“昨儿夜里,他们的船全部离开太湖,朝苏州方向去了。我派人跟了一段,确认他们进了胥门。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为什么?”
罗三娘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因为你那位方御史。”
唐咏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方镜?”
“对。”罗三娘点了点头,“他到苏州之后,一连三天,都在查杨廷轩的事。他虽然没有明着动,但动静不小。杨廷轩那边慌了,把‘黑鹞’召回去,大概是商量对策。”
秦郎中从窝棚里钻出来,听到这话,眼睛一亮。
“这么说,方御史是真的要查?”
罗三娘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
“查不查,我不知道。但能把‘黑鹞’逼走,至少说明杨廷轩怕他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芦苇,心里反复想着方镜说过的那句话:
“这些证据,我会想办法递上去。但递上去之后,会发生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现在,他知道了。
至少,方镜没有骗他。
“罗帮主,”他转过身,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罗三娘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“我想找一个人。漕帮的,叫孙老六,在苏州码头上管装卸。老礁头认识他。”
罗三娘微微皱起眉头。
“漕帮的人?你想做什么?”
唐咏永把沈万江说的那些话,简略地说了一遍。那批“甲字号”的货,是从太湖上船,走漕运往北。要查这条线,就得找漕帮的人。
罗三娘听完,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孙老六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在漕帮混了几十年,人缘不错,不惹事,也不站队。你要找他,倒是个合适的人选。但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漕帮最近也不太平。”
唐咏永看着她。
“怎么?”
“杨廷轩的人,一直在漕帮活动。拉拢了一批人,也得罪了一批人。现在漕帮内部乱得很,几个堂口互相猜忌,见面都红眼。”罗三娘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你这个时候去找孙老六,他敢见你吗?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试试看。”
罗三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帮你安排。”
第二天一早,唐咏永和老礁头出发了。
罗三娘派了一条小船送他们。驾船的依旧是水猴子,精瘦的汉子,话不多,船技却好得出奇。小船在芦苇荡里穿行,又快又稳,几乎听不见桨声。
出了芦苇荡,就是宽阔的湖面。远处,苏州城的轮廓若隐若现,在晨雾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唐咏永望着那座城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几天前,他刚刚从那座城里逃出来,浑身是伤,狼狈不堪。现在,他又要回去了。
为了查那条线,为了找那个孙老六,为了……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去。
小船在离城还有三里的一片芦苇丛里停下。水猴子指了指远处一条小河汊。
“从这里进去,往东走三里,有个小码头。码头上有个茶棚,茶棚掌柜姓周,是罗帮主的人。他会告诉你们孙老六在哪儿。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,跳下船。
老礁头也跟着跳下来。
两个人沿着河汊,朝东走去。
三里路,走得小心翼翼。
河汊两岸都是芦苇,偶尔有几间破旧的棚屋,住着打鱼的人家。有人远远看见他们,也不多问,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小码头出现在面前。码头很小,只停着几条破旧的渔船。码头旁边,果然有一个茶棚,棚子很破,四面透风,里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。
茶棚门口坐着一个老头,正在打盹。
唐咏永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。
老头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喝茶?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罗三娘给的那块木牌,递过去。
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朝茶棚后面努了努嘴。
“往里走,第三家。”
唐咏永收起木牌,朝茶棚后面走去。
茶棚后面是一条窄巷,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。他数着门牌,走到第三家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站在门口,皮肤黝黑,满脸风霜,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褐。他打量着唐咏永,目光警惕。
“你找谁?”
“孙老六?”
那汉子点了点头。
“我就是。你是……”
唐咏永把那块木牌又递了过去。
孙老六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微微变了变。他抬起头,上下打量着唐咏永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礁头,沉默了片刻,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