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声在观前街炸响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红色的纸屑像蝴蝶一样在空中飞舞,落在围观人群的肩头,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,落在苏氏楼门前那两株新栽的桂花树上。硝烟味混着初秋的凉意,钻进每个人的鼻腔,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又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秦掌柜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衫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他朝围观的街坊邻居拱着手,嘴里不住地说着“多谢捧场”“里边请里边请”,嗓子都快哑了。
阿木系着雪白的围裙,站在他身后,脸涨得通红。不是害羞,是兴奋。他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
从西山岛逃出来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到苏州城。从沉砂荡的芦苇棚里熬过那些日夜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做个见不得光的逃犯。可现在,他站在这里,站在苏氏楼的门前,穿着崭新的围裙,等着把那些练了无数遍的菜,端到客人面前。
他忍不住回头,朝楼上望去。
三楼那扇窗户开着,一个人站在窗前,正望着楼下的人群。
唐咏永。
不,从今天起,该叫他苏咏永了。
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,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,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酒楼东家,温文尔雅,气度不凡。只有那双眼睛,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利,才让人想起这个年轻人走过的那些路。
他望着楼下那些热闹的人群,望着那些来道贺的街坊邻居,望着那些好奇张望的路人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人,知道他是谁吗?
知道他是那个十年前从苏家逃出来的孩子吗?知道他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?知道他怀里还藏着那些要命的证据,知道那个叫“七爷”的人还在暗处盯着他吗?
不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,观前街上新开了一家酒楼,东家姓苏,是个年轻的后生,据说手艺很好,在金盘宴上拿过魁首。
这就够了。
他转过身,走下楼去。
楼下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有观前街的老街坊,有以前苏家的老相识,有慕名而来的食客,还有几个穿着便服、眼神却格外锐利的人——那是罗三娘安排的,说是“以防万一”。
秦掌柜把他引到门口,对众人拱了拱手,大声道:
“诸位乡亲父老,这位就是咱们苏氏楼的东家,苏咏永苏公子!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。
唐咏永上前一步,对着众人深深一揖。
“苏某初来乍到,日后还要仰仗诸位街坊多多照应。今日小店开张,薄酒素菜,不成敬意。诸位若不嫌弃,里边请,尝一尝咱们苏氏楼的手艺。”
又是一阵掌声。
人群涌进酒楼,大堂里很快坐满了人。阿木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,锅铲翻飞,油烟升腾,一道道热菜流水般端出去。
“蟹粉狮子头——!”
“松鼠鳜鱼——!”
“响油鳝糊——!”
“莼菜银鱼羹——!”
跑堂的伙计拖着长音报菜名,声音清脆响亮,把大堂里的气氛炒得热火朝天。
唐咏永没有去后厨。他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,看着那些吃得满脸油光的食客,看着那些交头接耳议论菜色的街坊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。
秦掌柜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
“公子,今儿来的,有好几个是以前的老主顾。那边那桌,是咱们观前街的老街坊,当年老爷在的时候,他们常来。那边那桌,是府学的几位先生,听说是慕名来的。还有那边……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桌。
那桌只坐了两个人。一个是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裳,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。另一个是年轻人,二十出头,坐在那汉子旁边,很少动筷子,只是不停地四处张望。
唐咏永的心微微一紧。
他朝秦掌柜使了个眼色。秦掌柜会意,悄悄退了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老礁头从后门进来,走到唐咏永身边,压低声音道:
“那两个人,不是食客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在等人。”老礁头的声音很轻,“等了一个时辰了,菜都没怎么动。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盯紧他们。”
老礁头点了点头,退了下去。
唐咏永站在柜台后面,望着那两个人,心里反复琢磨着。
是杨廷轩的人?还是“七爷”的人?或者是其他什么势力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苏氏楼就不再只是一个酒楼了。
它是一座堡垒,也是一个陷阱。
正午的时候,又来了一拨人。
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穿着一身锦袍,气度不凡。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,都穿着便服,但腰板挺直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秦掌柜迎上去,陪着笑脸:
“这位爷,里边请。您几位?”
那男子没有理他,只是朝大堂里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唐咏永身上。
他径直走过去,在柜台前停下。
“你就是苏咏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