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傍晚,苏氏楼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,阿木直接瘫在了后厨的地上。
他仰面朝天,望着头顶那根被油烟熏得漆黑的房梁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浑身的衣裳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此刻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,难受得要命。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这么躺着,任凭汗水从额角滑落,滴在泥地上。
“木师傅,起来喝口水吧。”帮厨的小徒弟端着一碗凉茶过来,蹲在他身边。
阿木摇了摇头,连话都懒得说。
今天太累了。
比昨天还累。
昨天他做了八十多道菜,今天——他不敢数。只知道从辰时到酉时,锅就没停过火,手就没停过翻。三道菜同时出锅,五桌客人同时催菜,跑堂的伙计进进出出,嘴里喊的那些菜名,他都已经听麻木了。
但他心里是甜的。
因为那些菜,每一道,都被人吃得干干净净。
秦掌柜从外面进来,蹲在他身边,递过来一块湿布巾。阿木接过来,敷在脸上,凉丝丝的,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。
“秦伯,今儿来了多少人?”
秦掌柜笑了笑,那笑容里满是得意。
“你自己算算。大堂十二桌,二楼雅间八桌,三楼四桌。每桌平均翻台两次。你说多少人?”
阿木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然后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一百多桌?”
“差不多。”秦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小子,今天可是露脸了。”
阿木嘿嘿笑了两声,忽然想起什么,翻身坐起来。
“唐大哥呢?”
“在楼上。”秦掌柜的目光朝三楼的方向望了望,“来了个客人,他亲自陪的。”
阿木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客人?还得唐大哥亲自陪?”
秦掌柜摇了摇头,压低声音道:
“不知道。但看那气派,不是一般人。”
三楼“听松”室里,唐咏永正在给一个中年男子斟茶。
那男子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面容清瘦,目光深邃。他坐在那里,一句话不说,只是静静地看着唐咏永沏茶、斟茶、奉茶,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,仿佛在表演什么仪式。
“先生请用茶。”唐咏永把茶盏推到他面前。
那男子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茶不错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,“但我想吃的,不是茶。”
唐咏永笑了笑。
“先生想吃什么?”
那男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审视。
“听说你们苏氏楼的菜,和别人家的不一样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,只是等着他说下去。
那男子继续道:“我昨天来吃过。一道蟹粉狮子头,一道响油鳝糊,一道莼菜银鱼羹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狮子头,入口即化,蟹粉的鲜和肉的香混在一起,吃完之后,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清甜。那鳝糊,蒜香浓郁,鳝鱼嫩滑,热油一浇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那莼菜羹,清清淡淡,却有说不出的鲜。”
他看着唐咏永,目光变得更深。
“我在苏州住了三十年,什么酒楼没去过?什么名厨没见过?但你们苏氏楼的菜,我吃不懂。”
唐咏永笑了笑。
“先生这话,是夸我们,还是贬我们?”
那男子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。
“是好奇。”
他身子前倾,盯着唐咏永的眼睛。
“那蟹粉狮子头,你是怎么做的?寻常狮子头,总要加些淀粉蛋清才能成型。你们的狮子头,没有加那些东西,却比别人的更嫩,更滑,更入味。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那男子继续道:“还有那鳝糊。响油鳝糊是苏州老菜,各家有各家的做法。但你们家的鳝糊,鳝鱼片得极薄,却不断不碎,入口嫩滑,没有一丝腥气。那蒜末切得细如发丝,热油一浇,蒜香全出来了,却不呛不冲。这刀工,这火候,我从未见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锐利。
“还有那莼菜羹。莼菜是最难伺候的东西,稍一过火就老了,嚼不动。你们的莼菜羹,莼菜嫩得能掐出水来,汤清如水,味道却浓得化不开。这手艺,不是我见识浅,是真的没见过。”
唐咏永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先生过奖了。”
那男子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欣赏,也有别的东西。
“我不是来偷师的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这些菜,是谁做的。”
唐咏永放下茶盏,看着他。
“是我楼里的大厨做的。”
“那个年轻人?”那男子微微皱眉,“他叫什么?”
“阿木。”
“阿木……”那男子喃喃念了两遍,忽然问,“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手艺?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他自己琢磨的。”
那男子愣了一下。
“自己琢磨的?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
“他从小在灶台边长大,没拜过师,没进过名楼。他做菜,凭的是自己的舌头,自己的手感,自己的……想法。”
那男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那片夜色。
“自己琢磨的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自己琢磨的,能琢磨出这样的菜?”
他转过身,看着唐咏永。
“你知道我今天来,是想吃什么吗?”
唐咏永摇了摇头。
那男子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看着他。
“我想吃一道菜。一道我在别的地方吃不到的菜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那男子的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我年轻时,曾经在海上飘过几年。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世面,吃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。有一次,我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那里的人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做鱼。他们把鱼切成薄片,不煮不蒸不煎不炸,就那么生着吃,蘸一种很特别的酱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