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唐咏永。
“那种吃法,我至今忘不了。回来后,我找了很多酒楼,想再尝尝那个味道。但没有一家做得出来。他们说,那是蛮夷之邦的吃法,不合咱们的口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忘不了那个味道。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
“那先生今天来,是想让我试试?”
那男子点了点头。
“你若是能做出来,价钱随你开。”
唐咏永想了想,缓缓道:
“先生稍等。我去后厨看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出“听松”室,下了楼。
后厨里,阿木正蹲在灶台前,对着一口锅发呆。锅里炖着明天要用的高汤,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四溢。
唐咏永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
“阿木。”
阿木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唐大哥?你怎么下来了?那个客人走了?”
唐咏永摇了摇头。
“他想吃一道菜。”
阿木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菜?”
唐咏永想了想,把那客人说的那种吃法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阿木听完,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生鱼片?蘸酱料吃?这……这是什么吃法?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阿木挠了挠头,陷入了沉思。
生鱼片……蘸酱料……生吃……
他在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几个词,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。鱼怎么能生吃?那不是腥得要命吗?可听唐大哥说,那客人念念不忘,肯定是好吃的……
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案板前,拿起一条剩下的鲈鱼。
唐咏永跟过去,看着他。
阿木把鱼拍晕,刮鳞,剖腹,剔骨。他的动作很快,刀锋贴着鱼骨游走,三两下就把两条完整的鱼柳取了下来。
他把鱼柳放在案板上,拿起刀,开始片。
一片,两片,三片。
每一片都薄如蝉翼,能透过鱼肉看见案板的木纹。他把这些薄片码在冰盘上,红的鱼肉,白的脂肪,相间分布,像一朵盛开的牡丹。
唐咏永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动作,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。
阿木片完鱼,又开始调酱料。
酱油、醋、姜末、葱花、蒜泥、一点点的糖,还有一小勺他从某个地方搞来的、唐咏永也说不清是什么的粉末。他把这些东西搅在一起,尝了尝,微微皱眉,又加了一点点什么,再尝,眉头舒展开来。
“好了。”
唐咏永看着那盘生鱼片,看着那碗酱料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端上去。你在下面等着。”
他端着盘子上楼,走进“听松”室。
那男子正坐在窗边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唐咏永手里的盘子上。
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唐咏永把盘子放在他面前。
那男子盯着那盘生鱼片,盯着那些薄如蝉翼的鱼片,盯着那朵用鱼肉拼成的“牡丹”,呼吸微微急促起来。
他拿起筷子,夹起一片,蘸了蘸酱料,送进嘴里。
他闭上眼睛。
很久很久。
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眼眶微微有些发红。
“是它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他看着唐咏永,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。
“这菜,叫什么名字?”
唐咏永想了想,缓缓道:
“叫‘牡丹生片’。”
那男子点了点头,又夹起一片,慢慢吃着。
一盘鱼片,他吃了很久。每一片都吃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回忆。
吃完最后一片,他放下筷子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苏公子,”他站起身,看着唐咏永,“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唐咏永愣了一下。
那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的信物。日后你若有什么事,可以拿着它,到南京找我。”
唐咏永看着那块玉佩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“先生是……”
那男子笑了笑,那笑容里,有说不出的深意。
“我叫沈默之。南京国子监司业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苏公子,你那位大厨,是个奇才。好好待他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唐咏永站在原地,望着那块玉佩,久久没有动。
楼下,阿木正蹲在后厨门口,等着他的消息。
他不知道那道菜做对了没有,不知道那个客人满不满意,不知道唐大哥会不会夸他。
他只知道,他做那道菜的时候,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那种感觉,叫创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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