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氏楼的名气,像春风吹过的野火,一夜之间就烧遍了苏州城。
起先只是在观前街一带流传。那些吃过的食客回去之后,逢人便夸,夸得天花乱坠。有人说苏氏楼的狮子头是神仙做的,入口即化,吃完三天还在回味。有人说那响油鳝糊是绝品,热油一浇,香气能飘半条街。还有人说那道“牡丹生片”简直是仙品,鱼片薄如蝉翼,蘸上秘制酱料,鲜美得让人想哭。
这些话传到别人耳朵里,自然有人不信。
“吹的吧?苏州城开了多少年酒楼,什么名厨没见过?还能有他们说的那么神?”
不信的人,就自己来尝。
尝过之后,他们也成了吹嘘的人。
半个月下来,苏氏楼门口天天排长队。从辰时到酉时,队伍就没断过。有人为了吃一顿饭,宁愿等上一个时辰。有人连着来了三天,愣是没排上位置。
秦掌柜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脸上的笑就没停过。他每天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些源源不断的客人,看着那些吃得心满意足的面孔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这些年的苦,一下子都值了。
阿木更忙了。
他现在每天卯时起床,子时才能歇下。十几个时辰连轴转,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,眼睛熬得通红,但精神头却比以前更足。
那些客人的夸赞,那些空了的盘子,那些追着问“明天还做不做”的眼神,都是他的药。再累,只要看到这些,他就觉得浑身是劲。
“木师傅,今儿的狮子头比昨儿还嫩!”
“木师傅,那道鳝糊能不能多做一份?我家那口子没吃够!”
“木师傅,你是怎么把鱼片切得那么薄的?能不能教教我?”
阿木只是嘿嘿笑,不答话。
教?教不了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菜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那天做“牡丹生片”的时候,他只是凭感觉。鱼要片多薄,酱料要配什么,他全凭当时那一瞬间的念头。后来再做,他试着还原,却总觉得差点什么。
唐大哥说,那是“灵感”。抓住了就是抓住了,抓不住,再想抓也抓不住。
他不懂什么是灵感。他只知道,做菜的时候,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,只想着手里的刀,锅里的火,盘中的菜。那种时候,他觉得自己不是在“做”菜,而是在和那些食材“说话”。
说出来也没人信。
但事实就是这样。
第三十天,苏氏楼来了一拨特殊的客人。
是松鹤楼的人。
松鹤楼是苏州城的老字号,开了快一百年,在苏州餐饮界那是泰山北斗一样的存在。他们的东家姓周,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穿着一身绸缎,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,走起路来叮当响。
周东家带着两个大厨,一个账房,大摇大摆地进了苏氏楼。他也不排队,直接走到柜台前,对秦掌柜道:
“叫你们东家出来。”
秦掌柜看了他一眼,不卑不亢地笑了笑。
“周东家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不过小店今日已经客满,周东家若不嫌弃,可以先在那边坐着等一等。等有了位置,我亲自请您入座。”
周东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他在苏州城横着走了几十年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?一个小小苏氏楼,才开张一个月,就敢让他“坐着等一等”?
他正要发作,身后一个声音传来:
“周东家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
唐咏永从楼上下来,走到柜台前,对周东家拱了拱手。
周东家看着他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。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看起来普普通通,但那双眼睛,却让他心里微微一凛。
“你就是苏咏永?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
“我就是。”
周东家盯着他,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轻蔑,也有试探。
“苏公子年轻有为啊。开张一个月,就把整个苏州城的人都招来了。我们松鹤楼开了快一百年,也没见过这阵仗。”
唐咏永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周东家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道:
“苏公子,我今儿来,是想请教一件事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。
“请教不敢当。周东家请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