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事的人走后,苏氏楼恢复了平静。
但这种平静,像暴风雨前的死寂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唐咏永站在“听松”室的窗前,望着楼下那条依旧热闹的街,望着那些依旧排着长队的食客,望着远处那几个不知何时又冒出来的生面孔,眉头微微皱起。
三天了。
自从那天有人当众闹事之后,明面上没人再来找麻烦。但暗地里,盯梢的人反而更多了。老礁头每天在门口坐着,看似打盹,实则把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记在心里。秦掌柜拨算盘的手越来越慢,眼睛越来越多地往那些可疑的客人身上瞟。
只有阿木,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依旧每天卯时起床,子时歇下。他依旧对着那些食材发呆,琢磨着怎么把菜做得更好。他依旧会在做出满意作品的时候,露出那种孩子般纯粹的笑。
唐咏永有时候看着他,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人,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。
那个世界里,只有锅碗瓢盆,只有油盐酱醋,只有那些等着被他变成美味的食材。没有追杀,没有阴谋,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。
他很羡慕。
但他知道,那个世界,他回不去了。
“公子。”秦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唐咏永转过身。
秦掌柜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又来了个奇怪的客人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老头。”秦掌柜道,“穿得破破烂烂的,像个叫花子。但他点菜的时候,点的全是咱们最拿手的几道——狮子头、鳝糊、牡丹生片。而且他点菜的方式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每点一道,都要问一句‘这道菜是谁做的’。我说是后厨的大厨做的,他就不说话了,只是点了点头。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大堂角落,一个人坐着。”
唐咏永想了想,道:
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他下了楼,站在楼梯口,朝大堂角落望去。
那里果然坐着一个老头。
老头穿得很破,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膝盖上还打着补丁。他佝偻着背,低着头,看不清面目。桌上已经上了两道菜,他就那么坐着,一动没动,也不吃。
唐咏永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老头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,满是皱纹,皮肤粗糙,像在风里吹了几十年的老树皮。但他的眼睛,却让唐咏永心里微微一凛。
那双眼睛太亮了。
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。
老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。
“你是东家?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。”
老头又看了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你姓苏?”
唐咏永的心微微一紧。
“老人家认识我?”
老头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低下头,拿起筷子,夹起一片鳝糊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嚼了很久。
然后他又夹起一块狮子头,放进嘴里,又嚼了很久。
他放下筷子,闭上眼睛,像是回味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唐咏永没有打扰他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。
过了很久,老头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唐咏永,目光变得很复杂。
“这菜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是谁做的?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是我楼里的大厨。”
“那个年轻人?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
老头又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几道菜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
唐咏永也站起身。
“老人家留步。”
老头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