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老头走后第十天,苏氏楼来了一队人马。
那天早上,唐咏永正在“听松”室里看账本。秦掌柜忽然推门进来,脸色又惊又喜,说话都有些结巴:
“公……公子!快!快下来!”
唐咏永放下账本,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来……来人了!”秦掌柜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京城来的!说是……说是礼部的!”
礼部?
唐咏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站起身,快步下楼。
楼下大堂里,已经站满了人。十几个人穿着整齐的公服,为首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,面容清瘦,气度不凡。他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大堂的陈设,最后落在楼梯口的唐咏永身上。
“你就是苏咏永?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
“正是草民。”
那官员微微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,递给唐咏永。
唐咏永接过来,展开一看,手微微颤抖起来。
那是一份礼部颁发的文书。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,写着几行字——
“苏州府苏氏楼,厨艺精绝,名闻天下。特赐‘天下第一厨’匾额一方,以彰其技。钦此。”
唐咏永抬起头,看着那官员。
“这……”
那官员笑了笑。
“苏公子,恭喜了。这道旨意,是皇上亲自下的。”
皇上亲自下的。
唐咏永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那官员朝身后挥了挥手。几个随从抬着一块用红绸覆盖的匾额走进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。
那官员走上前,一把扯下红绸。
一块巨大的匾额出现在众人面前。匾额是紫檀木的,边框雕着祥云和龙凤,中间是四个鎏金大字——
天下第一厨。
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照在那四个大字上,金光闪闪,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大堂里一片寂静。
然后,不知是谁带头,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。
秦掌柜老泪纵横,站在那里,浑身颤抖。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跑堂的伙计们互相拥抱,又跳又叫。
后厨的门开了,阿木探出头来,一脸茫然。
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
唐咏永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他走过去,一把拉住阿木的手,把他拽到那块匾额面前。
阿木盯着那四个大字,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天下……第一厨?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这是……这是说我的?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
阿木愣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官员走过来,看着阿木,目光里满是欣赏。
“你就是那位大厨?”
阿木机械地点了点头。
那官员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干。皇上等着吃你的菜呢。”
阿木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。
那天晚上,苏氏楼没有营业。
唐咏永把所有人叫到一起,在后院里摆了几桌酒席。不是什么名贵的菜,就是些家常小炒,但每个人都吃得格外香。
秦掌柜喝多了,拉着阿木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阿木红着脸,不停地点头,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。老礁头依旧坐在角落里,抽着烟,但嘴角一直带着笑。
唐咏永端着酒杯,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这些人。
秦郎中、阿木、老礁头、罗三娘派来的那几个兄弟,还有这些日子新招的伙计。每一个人,都是这条路上的同行者。每一个人,都陪着他走到了今天。
他举起酒杯,对着众人,一饮而尽。
众人也纷纷举杯,一饮而尽。
月光如水,洒在院子里,洒在这些人身上,洒在那些空了的酒杯上。
远处,隐约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,一声接一声,悠长而苍凉。
唐咏永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月光,忽然想起了父亲。
父亲,你看到了吗?
苏家的招牌,又亮了。
第二天,苏氏楼照常营业。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门口排队的队伍,比之前长了一倍。从辰时到酉时,队伍就没断过。有人从京城专程赶来,有人从南京坐船过来,还有人从更远的地方慕名而来。
秦掌柜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响了,脸上的笑却多了一份矜持。他现在可是“天下第一厨”的掌柜了,不能像以前那样见人就笑,得有点身份。
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,依旧抽着烟,依旧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。但现在的他,已经不是那个不起眼的老头了。有人专门来找他搭话,想打听苏氏楼的“内幕消息”。他一概不理,只是抽烟,只是盯着。
最忙的,还是阿木。
他现在每天卯时起床,子时才能歇下。十几个时辰连轴转,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,眼睛熬得通红,但精神头却比以前更足了。
那些客人的夸赞,那些空了的盘子,那些追着问“明天还做不做”的眼神,都是他的药。
“木师傅,您的狮子头真是绝了!”
“木师傅,您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把鱼片切得那么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