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咏永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做出来。让所有人都看看。”
那天,苏氏楼没有营业。
但门口,站满了人。
有闻讯而来的食客,有来看热闹的闲人,有同行来偷师的,还有几个穿着便服、气度不凡的人——据说是宫里来的。
阿木站在后厨门口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灶火燃起,锅铲翻飞。
一道一道菜,从后厨端出来,摆在大堂那几十张拼起来的长桌上。
第一道,是满人的烤全羊。外焦里嫩,香气四溢。
第二道,是汉人的清汤燕窝。汤清如水,燕窝洁白。
第三道,是满人的手把肉。肉烂味浓,蘸上韭菜花,满口留香。
第四道,是汉人的红烧海参。海参软糯,汤汁浓郁。
一道接一道,源源不断。
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,但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那些菜被端上来,被摆好,被揭开盖子,露出里面那些不可思议的模样。
十二道,二十四道,三十六道,四十八道。
六十八道,八十八道,一百零八道。
当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,整个大堂里鸦雀无声。
那是一道清汤白菜。
和之前给皇帝做的那道一模一样。但此刻,它摆在这一百零七道菜的中间,像一颗明珠,熠熠生辉。
阿木从后厨出来,走到唐咏永面前。
他的脸上满是油烟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手还在微微颤抖。但他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刚刚长成的树。
“唐大哥,做完了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上前,一把抱住了他。
阿木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有被唐咏永这样抱过。
“唐大哥……”
唐咏永松开他,眼眶微微发红。
“好样的。”
阿木嘿嘿笑了两声,挠了挠头。
人群里,忽然有人带头鼓起掌来。
接着,掌声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像潮水一样,把整个大堂都淹没了。
秦掌柜老泪纵横,站在那里,浑身颤抖。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那几个穿着便服的人互相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其中一个走到唐咏永面前,低声道:
“苏公子,这桌宴席,叫什么名字?”
唐咏永想了想,缓缓道:
“满汉全席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又看了阿木一眼,转身离去。
那天晚上,阿木瘫在床上,睡得人事不省。
他太累了。三个月没日没夜的琢磨,一天一夜不间断的烹制,把他的精力彻底榨干了。
唐咏永坐在他床边,看着他熟睡的脸,久久没有动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洒在阿木脸上,将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照得格外柔和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木的时候。
那时候阿木才十三四岁,瘦得像根麻秆,浑身脏兮兮的,缩在破庙的角落里,饿得连哭都哭不出来。是他给了他一碗粥,把他带在身边,教他认字,教他做人,也看着他一点点长大,一点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
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阿木,在他心里,阿木早就不是那个可怜的小叫花了。
他是他的兄弟。
是他在这世上,最亲的人。
窗外,夜风轻轻吹过,带来运河上的水腥气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船工号子。
唐咏永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那片深沉的夜色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评价这桌“满汉全席”,不知道宫里会不会再派人来,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,又在盯着什么。
但他知道,阿木做到了。
他做了一桌让所有人都忘不掉的菜。
这就够了。
三天后,消息传遍了整个苏州城。
不是传言,是正式的——礼部下文,将“满汉全席”收录为宫廷御宴,列为国宴之首。从今往后,但凡朝廷大宴,必以此席为尊。
阿木的名字,从“天下第一厨”,变成了“国宴之父”。
那些曾经质疑他的人,那些曾经想挖他的人,那些曾经在暗处盯着他的人,现在都沉默了。
因为他用一百零八道菜,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
那天傍晚,苏氏楼照常营业。
门口依旧排着长队,大堂里依旧座无虚席,阿木依旧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。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因为从今往后,他们做的每一道菜,都将被写进历史。
唐咏永站在三楼窗前,望着楼下那条熙熙攘攘的街,望着那些依旧排着长队的食客,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。
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,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。
他忽然想起了父亲。
父亲,你看到了吗?
苏家的招牌,不仅亮了。
它还照亮了整个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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