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汉全席的消息，像长了翅膀一样，从苏州飞向京城，又从京城飞向天下每一个角落。
三个月后，一队人马再次来到苏氏楼。
这一次，不是锦衣卫，不是礼部官员，而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，带着六个中年男子，站在苏氏楼门口。
那老者，正是莫问。
三十年前御膳房的总管，那个说阿木“比他强”的人。
阿木从后厨出来，看见莫问，愣了一下。
“莫爷爷？”
莫问看着他，微微一笑。
“孩子，我又来了。”
阿木挠了挠头，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您来吃菜？我给您做！”
莫问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来吃菜的。是来求你的。”
阿木愣住了。
“求我？”
莫问点了点头。他侧过身，露出身后那六个人。
“这六个，是御膳房现在最好的厨子。我带了他们来，是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阿木看看那六个人，又看看莫问，一脸茫然。
“什么事？”
莫问看着他，目光深邃。
“把那桌满汉全席，教给他们。”
阿木愣住了。
教给他们？
他转过头，看向唐咏永。
唐咏永站在门口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阿木想了想，问莫问：
“为什么要教给他们？”
莫问沉默了片刻，缓缓道：
“因为我老了。”
阿木不明白。
莫问继续道：“我今年六十七了。做了五十年菜，教了二十个徒弟。可我教出来的那些人，没有一个能做出真正的满汉全席。他们只会模仿，不会创造。”
他看着阿木，目光里满是复杂的神色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做出来的东西，是活的。是有魂的。”
阿木的脸红了。
莫问走到他面前，看着他。
“孩子，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。那些菜，是你一点点琢磨出来的，是你的心血，是你的命。我没有资格让你把它们交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是，这桌宴席，不该只属于你一个人。”
阿木愣住了。
莫问的声音变得很轻，很轻：
“它应该属于天下。属于那些以后会做菜的人，属于那些以后会吃到它的人，属于那些……还没出生的、也会爱上做菜的孩子。”
阿木站在那里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在破庙里饿得直哭的时候，是唐大哥给了他一碗粥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菜刀，切破手指，疼得直掉泪的时候，是唐大哥帮他包扎，告诉他“慢慢来”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做出让人夸赞的菜，高兴得一整夜睡不着的时候，是唐大哥陪他坐着，听他絮絮叨叨说那些没用的废话。
他想起这些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，想起那些被他做了一遍又一遍的菜，想起那些吃了他做的菜、露出满足笑容的人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些菜，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。
是唐大哥的，是苏氏楼的，是那些吃他菜的食客的，是……
是这天下的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莫问。
“莫爷爷，我教。”
莫问愣住了。
那六个御厨也愣住了。
阿木挠了挠头，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不过得慢慢教。一百零八道呢，我当年做了三个月才琢磨出来。你们学，也得三个月。”
莫问看着他，眼眶微微发红。
他走上前，一把抱住阿木。
阿木被抱得喘不过气来，却听见莫问在他耳边，声音沙哑：
“好孩子。好孩子。”
接下来的三个月，阿木每天又多了一件事。
白天，他要给苏氏楼的客人做菜。晚上，他要给那六个御厨上课。
一堂课，三道菜。一道一道地讲，一道一道地做，一道一道地让他们尝，让他们记，让他们自己动手。
“这道烤全羊，关键在于火候。火太大了，外皮焦了里面还是生的；火太小了，烤出来不香。你得盯着火，盯着肉，盯着那些滴下来的油……”
“这道清汤燕窝，关键在于汤。汤要清，要亮，要有味但不能浊。你得用鸡架子、猪骨头、火腿一起熬，熬上六个时辰，把油撇干净，把渣滤干净，剩下的才是好汤……”
“这道红烧海参，关键在于发。海参发不好，怎么做都是硬的。你得用温水泡，泡三天，每天换水，换到海参软了，再用高汤煨，煨两个时辰，煨入味了，才能红烧……”
那六个御厨，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气。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，凭什么教他们这些做了几十年菜的老师傅？
可听着听着，他们不说话了。
因为阿木讲的每一道菜，每一个细节，都是他们从来没想过的。那些火候、那些刀工、那些搭配、那些顺序，像是打开了一扇扇门，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三个月后，最后一堂课结束。
那六个御厨站在后厨里，整整齐齐地对着阿木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阿木吓了一跳，连忙摆手：
“别别别，我可受不起……”
为首的御厨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眶微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