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越来越频繁了。
唐咏永没有告诉任何人。白天他依旧在柜台后站着,依旧笑着招呼客人,依旧在夜深人静时翻看那些旧账本。可每当那阵痛袭来,他就不得不停下手里的一切,闭上眼,等它过去。
阿木察觉了。
“唐大哥,你又头疼了?”
唐咏永摆了摆手。“没事。”
阿木不信。他跑去问秦掌柜,秦掌柜叹了口气,说公子这些日子一直这样。他又跑去问老礁头,老礁头抽着烟,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:“他不想说,就别问。”
阿木站在院子里,挠着头,不知该怎么办。
那天夜里,唐咏永的头痛比以往更甚。他躺在床上,死死咬着牙,额上冷汗涔涔。眼前又出现了那道光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。
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不是做梦。是清清楚楚地看见。
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,戴着高高的白帽子,站在一间明亮的厨房里。厨房很大,比他见过的任何厨房都大。灶台是不锈钢的——他不知道这个词,但他知道那是什么。锅是新的,刀是亮的,案板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食材,有些他认识,有些他从未见过。
那个人在切菜。
刀法很快,很准,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可唐咏永看着,却觉得哪里不对。那刀法太标准了,太规矩了,像是一笔一画临摹出来的字,好看,但没有魂。
那个人切完菜,开始调味。酱油、醋、糖、盐,一样一样,精准得像在称药。可唐咏永看着,却觉得少了什么。那味道大概不会差,但也绝不会让人忘不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个人,是他。是另一个世界的他。是那个在厨艺大赛上拿了冠军、捧着金杯站在灯光下的他。
可那个人,不会做菜。
不是真的会。他能切出漂亮的刀工,能调出精准的味道,能做出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菜。可他做不出蟹粉狮子头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,做不出响油鳝糊里那恰到好处的蒜香,做不出清汤白菜里那让人想起从前的温暖。
那些东西,不是技术。是阿木。
是阿木在破庙里饿得直哭时,对一碗粥的渴望。是阿木第一次拿起菜刀、切破手指、疼得直掉泪时,对一道菜的执着。是阿木在灶台前站了无数个日夜,终于做出满汉全席时,对天下的心意。
那个人,没有这些。
唐咏永站在那里,看着另一个自己把菜装盘,看着那些评委品尝、打分、交头接耳。他们点头,他们微笑,他们给出很高的分数。
可没有人站起来鼓掌。
没有人红了眼眶。
没有人说“这道菜,让我想起了从前”。
因为那道菜里,没有魂。
那个人捧着金杯,站在灯光下。闪光灯亮成一片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鼓掌。可那个人脸上没有笑,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壳。
唐咏永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难过。
那个人,也是他。是那个没有遇见阿木的他。是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、孤零零地站在灶台前、把每一道菜都做成标准答案的他。
“唐大哥!唐大哥!”
有人在叫他。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他猛地睁开眼。
阿木站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唐大哥,你又做梦了?”
唐咏永坐起身,接过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是鸡汤,很鲜,很暖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“你放了什么?”
阿木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放了几片当归。秦伯说,当归安神。你老睡不好,我想着试试。”
唐咏永看着碗里那几片漂浮的当归,忽然笑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放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