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山河是在一个雨天现身的。
那天苏州城下了一整天的雨,不大,绵密,像谁在天上筛面粉。观前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,苏氏楼的生意却依旧好。那些食客宁愿打着伞排长队,也不肯改天再来。
唐咏永站在柜台后面,翻着账本,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的雨幕。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,烟抽得比平时勤,那双浑浊的眼睛不时朝街角瞟一眼。
午时刚过,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走进苏氏楼。
他没有排队,径直走到柜台前。秦掌柜正要拦,那人抬起头,露出斗笠下那张脸——方脸,浓眉,左边眉角一道疤。
赵山河。
唐咏永的手按在柜台下面,那里藏着一柄短匕。老礁头已经站起身,手按在腰间。可赵山河没有动手的意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唐咏永。
“苏公子,我想吃一道菜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。“什么菜?”
赵山河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腌萝卜。”
唐咏永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赵山河,又看了看后厨的方向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坐吧。”
赵山河在角落里坐下。唐咏永走到后厨门口,对阿木说:“做一碟腌萝卜。”
阿木正在忙,头也没抬。“马上就好。”
片刻后,一碟腌萝卜端到赵山河面前。他盯着那碟萝卜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夹起一片,放进嘴里。嚼了很久,很久。
当他咽下去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
“我哥以前也做这道菜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他做的萝卜,也是这个味道。”
唐咏永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说话。
赵山河又夹起一片,嚼着,咽下。“他死之前,让人送了一块铁牌出去。你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?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“知道。东瀛。”
赵山河的手抖了一下。“他查到了那批货的去向,知道是卖给倭寇的。他想拦,可拦不住。那些人杀了他,灭了口。把他的名字顶在我头上,让我替他活着,替他做那些他不想做的事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那碟萝卜。
“我不敢跑。我弟弟一家在他们手里。我跑了,他们就没了。我只能替他们做事,替他们盯着码头,替他们传消息,替他们……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唐咏永。
“可我不想做了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赵山河低下头,看着那碟萝卜。“因为我吃了这片萝卜。”
唐咏永愣住了。
赵山河的声音很轻。“我哥做的萝卜,也是这个味道。我吃了十几年,从来没忘过。后来他死了,我再也没吃过。我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了。”
他看着唐咏永,眼眶红得像血。
“可我今天吃到了。在你这里。在这碟萝卜里。我哥还活着。他没死。他在这碟萝卜里。”
唐咏永坐在那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赵山河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那批货的去向。所有我知道的,都在里面。船号、路线、接头的人、交货的时间地点。都在里面。”
他看着唐咏永。“我替我哥,做完他没做完的事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“赵山河。”唐咏永叫住他。
赵山河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弟弟一家,我会想办法。”
赵山河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雨里,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
唐咏永坐在那里,看着那个布包,久久没有动。老礁头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“公子,这东西……”
唐咏永拿起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船号、路线、接头的人、交货的时间地点。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,一笔一画,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收好,站起身。
“礁伯,请罗帮主来一趟。”
老礁头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那天夜里,罗三娘来了。她看完那些纸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些都是真的?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“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