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三娘看着他。“你信他?”
唐咏永想了想,说:“他吃了阿木的萝卜,哭了。”
罗三娘愣了一下。
唐咏永没有解释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窗外那片雨幕。“罗帮主,那些货,还能追回来吗?”
罗三娘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“难。已经出海半年了。现在不知到了哪里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罗三娘看着他。“你想做什么?”
唐咏永望着窗外,雨还在下,密密绵绵,像永远停不下来。“我想去东瀛。”
罗三娘愣住了。
唐咏永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那些货,是从我们手里漏出去的。我得把它们追回来。”
罗三娘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同样望着那片雨幕。“你知道那有多远吗?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吗?你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吗?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“知道。”
罗三娘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那你还要去?”
唐咏永想了想,说:“阿木的腌萝卜,已经去了那片海。那些人吃了他的萝卜,想起了故乡,想起了亲人。他们哭了。他们想回来。可他们回不来。”
他看着罗三娘。
“我想去接他们。”
罗三娘站在那里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“你和你父亲一样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
罗三娘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“船我来安排。人我来找。你只管去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唐咏永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雨幕,久久没有动。
楼下,后厨的灯还亮着。阿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轻轻的,稳稳的:“阿福,这道腌萝卜,关键是心。你得想着那些吃它的人,想着他们吃了会想起什么,想着他们吃了会怎样……”
唐咏永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浮起一丝笑容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些纸,又摸了摸那块铁牌。纸是热的,铁牌是凉的。两种温度贴在他胸口,像两股水流,汇在一起,流向那片他从未见过、却必须去的海。
他转过身,走下楼去。
“阿木。”
后厨的门开了,阿木探出头来,脸上还带着油烟。
“唐大哥?”
唐咏永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阿木等了片刻,见他不说话,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唐大哥,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?”
唐咏永愣住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阿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刀伤,是在灶台前站了无数个日夜磨出来的。
“你每次要出远门,都会这样看着我。像是有话要说,又说不出口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唐咏永。
“唐大哥,你去吧。我会看好苏氏楼的。”
唐咏永站在那里,看着阿木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阿木又笑了。“唐大哥,你不用担心我。我现在有阿福,有秦伯,有礁伯。我还会做菜。做很多很多菜。等你回来,我给你做新的。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阿木嘿嘿笑了两声,缩回头去,继续忙他的。后厨里又响起锅铲翻飞的声音,和阿福笨拙的问话:“师傅,这萝卜要切多薄?”“薄到你看见自己的心。”
唐咏永站在门口,听着那些声音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很暖。
他转过身,走回楼上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洒在他脸上,很柔,很亮。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没有梦见白光,没有梦见金杯,没有梦见那片海。他只梦见阿木站在灶台前,锅铲翻飞,油烟升腾。阿福在旁边切菜,一刀一刀,稳稳当当。
那些萝卜丝从刀锋下飘出来,雪白雪白的,细得像头发丝。飘着飘着,变成了一片片花瓣,从窗口飘出去,飘过观前街,飘过苏州城,飘过那片很大很蓝望不到边的海。飘到那些想回家的人面前。
那些人接住花瓣,闻了闻,忽然哭了。然后他们笑了。因为他们知道,有人来接他们了。
唐咏永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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