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木没有回答。他拿起刀,开始切萝卜。一刀,两刀,三刀。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,薄得像纸,透得像玉。阿福看着那些萝卜片,眼睛都直了。“师傅,你怎么切得这么薄?”
阿木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一刀一刀地切着。那些萝卜片从他手里飘出来,一片一片,像花瓣,像月光,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秦掌柜站在后厨门口,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他转过身,走回柜台后面,拿起算盘,拨了一下。珠子碰撞的声音,清脆得像眼泪。
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,依旧抽着烟。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看街上的人,而是望着远处那片天。天很蓝,蓝得发亮。那片蓝,一直延伸到海的那边。
唐咏永站在胥门码头上,望着那条即将带他远去的船。船不大,但很结实,是罗三娘专门挑的。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姓何,在海上跑了三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他站在船头,打量着唐咏永,目光里有一丝审视。
“苏公子,你晕船吗?”
唐咏永摇了摇头。“不晕。”
何老大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罗三娘从船舱里走出来,站在唐咏永身边。她今天没有穿夜行衣,换了一身寻常的布衣,头发简单地挽着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渔家女子。可她的眼睛,还是那么锐利。
“船准备好了。人我也找好了。六个,都是跟了何老大多年的老手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一个,你也认识。”
唐咏永愣了一下。船舱里走出一个人,瘦削的身影,深潭般的眼睛。
影七。
唐咏永愣住了。“你……”
影七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罗三娘笑了笑。“她想去。”
唐咏永看着影七。“为什么?”
影七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因为我姐姐说,那片海,她想去看看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望着那条船,望着那片蓝得发亮的海。“罗帮主,阿木就拜托你了。”
罗三娘点了点头。“放心。”
唐咏永跳上船。影七跟在他身后。何老大吆喝一声,船帆升起,船缓缓驶离码头。
唐咏永站在船尾,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。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城楼上旗帜猎猎。观前街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那里有一块招牌,写着“苏氏楼”。那里有一个年轻人,站在灶台前,一刀一刀地切着萝卜。那里有一碟腌萝卜,五文钱一碟,每天限量。那里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吃着一片薄薄的萝卜,想起了从前。
他转过身,望着那片海。海很大,很蓝,望不到边。可他知道,海的那边,有人在等他。等着他带去那片腌萝卜,等着他带去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等着他带他们回家。
船越走越远,苏州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,消失在海平线上。
影七站在他身边,同样望着那片海。“你在想什么?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我在想,阿木的腌萝卜,能不能飘过这片海。”
影七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唐咏永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海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和远处隐约的涛声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铁牌,又摸了摸那张写着“活着”的纸。铁牌很凉,纸很暖。两种温度贴在他胸口,像两股水流,汇在一起,流向那片他从未去过、却必须去的海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影七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转过身,走进船舱。船在海面上稳稳地前行,帆鼓得满满的,像一只展翅的鸟。唐咏永坐在船舱里,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做梦。他只是听见海浪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还有阿木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轻轻的,稳稳的:“唐大哥,你回来的时候,我给你做满汉全席。一百零八道,一道不少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,很淡,却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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