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的日子,比唐咏永想象的更难熬。
他不是没有在水上待过。太湖的芦苇荡,西山岛的暗湾,沉砂荡的浅滩——他在水上漂了十年,自以为什么风浪都见过。可太湖是湖,海是海。湖再大,也能看见岸。海不一样。四面都是水,蓝得发黑,蓝得望不到边。天连着水,水连着天,船在中间,小得像一片树叶。你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要去哪,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边走。
唐咏永趴在船舷上,吐了。
何老大站在船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跑了一辈子海,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在陆地上再厉害的人,到了海上,都得服。影七从船舱里出来,递给他一壶水。他接过来,漱了漱口,把剩下的水喝干。
“还有多久?”
何老大望了望天。“看风。”
唐咏永没有再问。他靠在船舷上,闭上眼睛。风很大,吹得船帆鼓鼓的。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身,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摇晃。他晕得厉害,可他没有回船舱。他怕进去了,就再也出不来。
影七站在他身边,没有走。她不像唐咏永那样晕船,站在船头稳稳当当,像长在那里一样。唐咏永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不晕?”
影七摇了摇头。“我在水上长大的。”
唐咏永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,她是罗三娘的弟弟。罗家渡的人,太湖边长大的孩子。那片湖,就是他们的海。他笑了笑,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天,风停了。船停在海上,一动不动。帆垂下来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。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,蓝得发亮。唐咏永站在船头,望着那片蓝,心里忽然很静。那些头痛,那些梦,那些另一个世界的自己,都远了。远得像苏州城,像观前街,像苏氏楼门口那块招牌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怀里的那块铁牌。铁牌很凉,贴着胸口,像一片海。
“在想什么?”影七走过来。
唐咏永想了想,说:“在想阿木。”
影七没有说话。
唐咏永继续道:“他现在应该在切萝卜。每天这个时候,他都在切萝卜。切得很薄,很薄。薄到能看见自己的心。”
影七看着他。“他的心是什么样的?”
唐咏永想了想。“白的。像萝卜一样白。”
影七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身,望着那片海。海很蓝,很静,望不到边。她忽然想起罗家渡。想起那片湖,想起那些芦苇,想起姐姐站在船头,唱着她听不懂的歌。她离开那片湖很久了。久到她已经忘了湖水是什么味道。可此刻,站在这片海上,她忽然又想起来了。
第三天,风又来了。船继续往东走。
唐咏永已经不晕了。他站在船头,望着那片海,心里想着那些纸上的字。船号,路线,接头的人,交货的时间地点。那些字在纸上工工整整,像一个人的命。他摸了摸那张纸,又摸了摸那块铁牌。
何老大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“苏公子,你去过东瀛吗?”
唐咏永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”
何老大笑了笑。“我去过。三十年前,跟着商船去过一次。那里的人,和我们长得差不多。说话不一样,写字也不一样。可吃东西的时候,和我们一样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。“他们吃什么?”
何老大想了想。“什么都吃。鱼,虾,蟹,贝。生的,熟的,烤的,煮的。有一种东西,叫刺身。就是把鱼切成薄片,蘸着酱料生吃。”
唐咏永的心跳了一下。刺身。生鱼片。和阿木的牡丹生片,一模一样。何老大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,继续道:“那时候我想,这地方的人,和我们也没什么两样。都是靠海吃饭,都是把心放在菜里。”
唐咏永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海,久久没有动。
第四天,他们遇到了一条船。
那条船从东边来,挂着唐咏永不认识的旗。何老大站在船头,眯着眼看了半天,忽然脸色变了。“是倭寇。”